桃溪书店
第2章 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早上九点差五分,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这次不是一个人。周衍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穿藏蓝工装夹克的年轻女生,短发,背一个黑色器材包,拉链上挂的卷尺晃来晃去。
宋清晏站在前台,手里拿着昨天那本登记簿。她已经听见脚步声拐过巷口——两个人的,一个沉,一个碎。
“评估师周衍,这位是何晓,我的助手。”
周衍停在柜台前半步。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里拎着测距仪和三脚架。何晓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宋清晏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打量书架之间的纵深。
王月娥从前台旁边那把藤椅上站起来。她把毛线放进竹篮里,围巾仍搭在肩上。
“我陪你们。”她绕出柜台,绕过宋清晏身侧,“这楼太老,楼梯拐角光线不好。搬东西的时候有个照应。”
周衍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何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像在看平面图,抬头准备往书架区域走。
“等等。”
宋清晏合上登记簿。
“一楼临河面是文史和地方志,东墙是艺术类,中间区域杂项。二楼全是库房,楼梯上去右手边,门没锁。阁楼钥匙在收银机底下,昨天用过。”
她说完转过身去,从前台后面的纸箱里抽出三本破损的书,摊在柜台上。一本缺封底,两本书脊断了线。她把缺页的页码记在一张便签上,笔尖用力过猛,便签边缘翘起来。
何晓看看周衍。
周衍没多停留。他拎起设备,往临河那排旧书架走去。
“我从这边开始。”
王月娥跟上去。她没拿毛线,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步子不快,但距离压得很近——大概两米,刚好卡在周衍和宋清晏之间的视线上。
何晓留在原地,从器材包里取出激光测距仪对上墙角基准线。红点落在书架最底下一层。
宋清晏继续记书目。她听见周衍在书架那头打开卷尺,钢片弹出来的声音很脆。
然后她听见另一种声音——卷尺收住。
太久了。
一个测量点不应该停那么久。
周衍站在临河第二排书架东侧。他左手按在书架第五格隔板边缘,手指刚好扣住木板外侧那条凹陷。
不是木纹。
是刻痕。
三个小小的,像刀尖或圆规头划出来的凹点,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等腰三角形。位置很低,靠近隔板前端的榫接处。大人的手不会碰到那里,只有蹲着的孩子能够刻到。
他食指卡进最深的那个点。
十二岁那年暑假,他蹲在这排书架下面翻《苏州古桥旧影》。口袋里有一把从手工课带回来的刻刀,刀片钝得只能削铅笔。他一边看书一边在隔板底下钻洞,钻到第三个时姑姑从背后咳了一声。他吓得把刻刀塞进鞋里,站起来时脚底板硌出一个红印。
那个红印三天才消。
周衍把手指从刻痕上移开。
“那里需要测吗?”
王月娥站在两排书架外面,手里多了一团毛线。不是新织的,是拆了一半的旧线,绕在四根手指上。
“……不用。承重柱的位置。”
他拉开卷尺,报了个数字。何晓从器材包侧袋抽出记录本,写了上去。
毛笔字吗?她的字没何晓工整,但速度快,力道重,划掉的书名旁边还压着昨天那条划线——纸戳破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
那道白痕被遮住了。
她忽然转过身,往最靠河的那扇木格窗走去。
窗户是老式的上下两截,下窗框上的黄铜插销已经氧化发绿。她抬起插销往里推了一下,金属摩擦声尖细。窗户本来就合着。
她再推第二下。
窗框纹丝不动。
她隔着几排书架看见的。他伸手去碰隔板边缘时,手背翻向有光的一面——右手虎口往手腕方向,一块不规则的旧烫伤疤,硬币大小,皮肤纹理皱成浅粉色。边缘烫伤的界线已经模糊,是很多年前的。
她推了第三下。
王月娥回过头。
“窗户关不上了?”
“关得上。”
插销咔嗒一声落回原位。
她把窗把手拧到底,河面上泛起的白光从玻璃外面折进来,打在她脸上。然后她回到前台,继续给便签上的数字画圈。
她没再往书架那边看。
午休时候,何晓坐在咖啡角的高脚凳上。
她从包里摸出早上在巷口买的饭团,塑料膜拆到一半,又放下了。
书店一层很静。周衍一个人在二楼做结构记录,偶尔有脚步声从头顶传来,沉闷而规律。王月娥去后院热汤了,隔着半条走廊能听见煤气灶打火的声音。
何晓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午休时候,何晓坐在咖啡角的高脚凳上。
她从包里摸出早上在巷口买的饭团,塑料膜拆到一半,又放下了。
书店一层很静。周衍一个人在二楼做结构记录,偶尔有脚步声从头顶传来,沉闷而规律。王月娥去后院热汤了,隔着半条走廊能听见煤气灶打火的声音。
何晓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她打开搜索界面,先输入周衍的名字,跳出来的大多是估价行业的备案信息。她删掉这几个字,重新输入“周衍 大学”,加了一个毕业年份的估计范围。
屏幕跳了一下。
搜索结果第三条,某高校校友名录的PDF缩略预览——年份对得上,专业是建筑环境。她把那一页放大,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同一页,相邻两行。
上面是周衍,下面是宋清晏。
入学年份相同。
何晓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朝二楼方向望了一眼。楼梯口的灯没开,只看得见木栏杆后面一片暗暗的墙。
她把浏览器关掉。
手指悬在“清除历史记录”上,停了片刻。没按。她直接关掉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吧台上。
塑料饭团还在手边。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脚步声还在二楼响。
下午四点。
周衍从二楼搬下最后一台测距仪,搁在一层柜台旁边。何晓已经把整理好的数据表收进档案袋,胶带封口压得平平整整。
王月娥正好从后院出来,围裙上沾了一小片水渍。
“王姨。”周衍叫住她。
他声音不高,但咬字很稳。“今天基础数据都过完了,一楼外墙和二楼框架也做了初步记录。明天继续细项,后天如果天气没问题,可以封存报告。”
王月娥点点头,没说话。
“明早还是九点。”他说。
“知道了。”
周衍把测距仪和卷尺逐一装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检查了一遍。何晓站在门口等他,单肩挂着设备包。
门开了。
风铃响了。
周衍先出去,何晓跟在他后面。店门从外面被拉上,玻璃震动了一下,然后归位。
宋清晏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只看见两道人影隔着一层玻璃门,沿河的石板路上越走越远。周衍走在靠河一侧,何晓靠墙,两个人都没回头。
她踩在最后一级楼梯上,停了片刻。
王月娥回头看她一眼。
宋清晏没迎她的视线。她从楼梯上下来,走到柜台后面,把收银机底下的抽屉拉开,又推回去。什么都没拿。
深夜十一点。
书店里最后一盏灯在二楼书房亮着。一楼和后院都已经暗了,王月娥的房门关得很早。
宋清晏坐在旧书桌前,没开台灯,只留了头顶那盏暖黄的吊灯。窗外是河,水面反上来的光在墙壁上晃,一明一暗。
她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很旧,滑轨涩了,拉出来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日记本。牛皮封面,颜色已经褪得不均匀,四角磨出了灰色底布。
她把指尖放在封皮上。
没翻开。
指尖从书脊慢慢移到封面的正中央,压住那片被时间浸得最深的皮革。拇指在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看不见的记号。
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光在墙上晃得更厉害。
她把手收回去。
抽屉轻轻推回原位,滑轨又是那声低沉的摩擦。
然后她伸手,拉下吊灯的拉绳。
啪嗒。
书房陷入黑暗。窗外的水面还在晃,光斑落在天花板上,又慢慢停了。
抽屉最底层,日记本静卧在黑暗中。封皮下压着九年前的字迹——她没有打开,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