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收云散时
第2章 那三下叩桌
第二天傍晚,雨停了,但天还阴着。
老街的石板路半干不湿,空气里的潮气没散,混着青苔和旧木头的气味。遂安茶社的客人已经走光了,最后走的是老张,临走前把杯子里的茶底喝完,说了句“明天有雨”,推门出去的。
苏珈在收银台后整理单据。
电费单、水费单、进货单,一张一张摊开,用计算器重新加了一遍。数额和上午算的一样——这个月亏两千四。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摁了两下,然后拿起下一张。
竹帘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的。有人推门。
苏珈抬头。
顾淮予站在门口。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门外的天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肩线上勾了一层淡灰色的轮廓,茶馆里暖黄的灯光刚好落在他脸上。
他看见她了。
她也看见他了。
苏珈手里的单据滑下去一张,落在计算器旁边的茶渍上,吸饱了半干的水渍,纸上铁观音三个字慢慢洇开。
顾淮予没动。站在门口,竹帘还在他身后轻轻晃。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顶灯已经关了,只剩她头顶那盏暖黄小灯,把她圈在一个很小的光里,把他隔在一整片阴影中。
空桌椅一排一排排在他们之间。
苏珈先移开视线。她弯腰把掉下的单据捡起来,搁在账簿旁边。
“几位?”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疏离,茶馆老板对生客的标准语气。
“一个人。”
“坐靠窗吧。通风。”
她抬手朝窗边那张桌子指了一下。顾淮予顺着她指的方向走,经过两排空桌,在最里面那张坐下。文件袋搁在桌角,和筷筒并排。
苏珈从收银台走出来,拿起桌上的茶单,走过去。她走得不快,脚步稳,每一步踩在老杉木地板上都只发出很轻的嘎吱声。
茶单搁在他面前。
顾淮予看了一遍。没翻页,手指在茶单上停了一下。
“老枞水仙。”
苏珈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老枞水仙。她十七岁学会泡的第一壶茶。外婆教的,铁壶煮水,高冲入杯,水线要细,一道水下去,茶香能从杯沿翻上来。那年梅雨季她泡了整整一个月,每天练,练到手腕发酸。第一个喝她泡的老枞水仙的人,坐在茶桌对面,喝完敲了三下桌面。
她伸手把茶单收回来。
“好。”
转身走向茶柜。她绕回收银台后面,蹲下来打开下层的柜门。茶罐整整齐齐排了两排,铁观音、大红袍、白牡丹。她伸手去够最里面那罐老枞水仙,手指碰到罐身时停了。
两秒。
茶罐是青瓷的,釉面冰凉。她把它取下来,旋开盖子,用茶则舀出茶叶。
炭炉上的水壶刚好烧开。她烫杯、投茶、注水。动作很稳。水线细而不断,铁壶在她手里纹丝不动。茶香从盖碗缝里挤出来,沿着吧台蔓延,混进空气里。
端茶盘走过去的时候,他在看窗外。
老街的路灯还没亮,天已经暗到旧屋的轮廓开始模糊。对街馄饨摊刚出摊,摊主正在往锅里下馄饨,热气升起来,白蒙蒙一团。
她把茶盘搁在桌上。盖碗、公道杯、一只茶杯。一切放好之后,她拿起公道杯替他倒第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声音很轻。
他抬起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干净利落,不重不轻,和她手腕的动作配合得分毫不差,就像十年前每一次她为他续茶时那样。
苏珈没有停手。
公道杯稳稳收回来,搁回茶盘上。茶盘托起来,杯底和木质茶盘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时候她看见他的左手。
左手搁在文件袋上,虎口朝外。虎口上有一道旧烫伤疤,形状不规整,边缘是炭炉铁印留下的弧线,和自己店里的那只炭炉边缘一模一样。疤已经发白了,年头太久,和肤色几乎融为一体,但在暖黄灯光下还是能看清楚。
苏珈把茶盘端在身前。
“请慢用。”
转身走了。
收银台到茶柜之间只有四五步路。她走过去,把茶盘搁下。公道杯在茶盘上晃了一下,她用指腹扶住杯底,等它不晃了才松开。
然后她背对着茶馆,站在茶柜前。面前是一整排茶罐,铁观音、大红袍、白牡丹。她抬起手,把老枞水仙的罐子放回最里面的位置。罐底碰到柜板时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传来馄饨摊的锅盖碰撞声和摊主的吆喝。
她没有动。
站的时间比平常久。后背挺得很直,左手搭在茶柜边沿,右手还扶着那只茶罐,指节慢慢发白,然后慢慢松开。
茶馆里只剩收银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
竹帘哗啦一声响。
林静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外带咖啡。她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忽然停住了。
茶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侧脸对着门口,左手搁在桌面,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他面前摆着一壶老枞水仙,茶汤已经过半。
林静姝在那道疤上盯了两秒。
然后她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竹帘在身后落下。她走到收银台旁边,把咖啡搁在苏珈的账本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往苏珈面前的空杯里续满。杯子推到苏珈手边,杯底在木头上磨出一声轻响。
“你的。”
苏珈低头看那杯茶。是她自己泡的铁观音,已经凉了。
后厨的布帘掀开一角。
方敏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看见靠窗那个位置,手停在围裙上不动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往前迈一步。
那个人端起茶杯,虎口的旧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比周围皮肤浅一些的颜色。他喝了一口老枞水仙,放回桌面。
方敏看了苏珈一眼。
苏珈正把账本收进抽屉。她没看方敏,也没看林静姝,只说了句“后厨的杯子洗了吗”。
方敏应了一声“还没”,转身回了后厨。布帘落下,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林静姝拆开她的咖啡盖子,喝了一口,望向窗外。窗外在下毛毛雨,老街的石板路上积着浅浅一层水光。
窗边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外套,走到收银台前。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搁在台面上。
“茶不错。谢谢。”
苏珈接过他递来的空杯。杯底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沾了点茶渍。她没低头看。
“欢迎下次再来。”
那人点了下头,推开木门。门外的湿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老街雨天特有的旧木头和青苔的气味。他的脚步在门槛上慢了半拍,然后迈出去,走进暮色里。门在他身后合上。
苏珈把空杯放在收银台上,抽出杯底那张纸。对折的A4纸,展开来是一张缴费通知单,上面印着老街测绘进度表的时间和地点。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她将纸重新对折,拉开抽屉,放在账簿上面。抽屉推进去,锁扣咬合。
“那个人是谁。”
苏珈问得很快,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林静姝放下咖啡杯杯盖。她把盖子盖上,转了一下。抬头看苏珈,没有回答。
苏珈绕过收银台,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茶壶还在,壶底剩着浅浅一层茶汤,映着天花板的旧木梁。她站了一会儿,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节奏很快。两声短,一声长。
和她十七岁时在课本上敲了几百遍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来,在身侧握成拳。
林静姝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她看见了,没有出声。雨打在瓦片上,声音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