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收云散时
第8章 十年未拨的电话
次日午后。雨停了半天,石板路面仍泛着水光。
苏珈把竹帘卷到一半,楼下老张和周伯已经在靠门位置坐了。她下楼时踩到第三级楼梯——那块木板照旧响一声,然后她听见竹帘被推开。
顾淮予进来。深灰衬衫,袖子照常卷到手肘,手里拎着公文包。他朝靠窗第二张桌子走去,坐下时视线在苏珈身上停了一瞬。
苏珈端茶过去。白瓷壶放在桌上,杯托搁在壶右侧。
“老枞水仙。水温八十五度。”
顾淮予伸手去接杯子。苏珈已转身走了。
他手指悬在杯柄上方半寸,然后握住。邻桌老张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手里晚报。
老张那壶茶已经续了三道。苏珈过去拿紫砂壶去添水,回来放壶时老张说了句“今天这水偏硬”,她应一声“下雨天,都一样”,语调比平时平。
顾淮予的杯子喝到一半。苏珈经过他桌边,壶里还剩半壶水,她没停。
老张把晚报折好,站起来去付钱。苏珈在收银台后找零,硬币一枚一枚排在台面上。
“那小伙子,”老张压低声音,“今天你怎么不给他续水?”
“壶里还有。”
老张没再问。零钱装进口袋,推门出去。
周伯跟在后头,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瞬,像想回头。然后也走进雨后的潮气里。
茶馆只剩靠窗那桌一个人。顾淮予喝完最后半杯茶,把杯子放回杯托上,杯柄朝左。他站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收银台前。
“多少钱。”
“二十五。”
他放下一张五十。苏珈找钱,两张十块一张五块叠好推过去。纸币在台面上滑到边缘,他自己伸手接住。
“谢谢。”
“慢走。”
竹帘落回去。
苏珈收走他用过杯壶。白瓷杯上留一圈浅褐色茶渍,她端去后厨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一遍。水溅起来,左边袖口湿了一大片,她没在意。
倒茶渣时,左手腕上银镯沾了水。日光灯底下返出一小片光,内侧那行磨损数字被水填满,笔画忽然清晰——褪色的年月日浮起来,像刚刻上去。
她手停在水槽边沿。
六位数。十年前这个日期,她站在火车站候车室等了四个小时。
苏珈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右手拇指伸过去,用力擦内侧刻痕。银面被水浸过后指纹印在上面,数字反而更清楚。她又擦一遍,擦到虎口皮肤发红,银镯转一圈回到原位。
水龙头还开着。她把水关掉,摘了银镯放在水槽边,拿干布擦手腕上水渍。布是湿的,越擦越潮。
银镯搁在白瓷砖上,内侧那行数字朝上,水珠沿着刻痕凹槽慢慢干。
她拿起银镯重新戴上。手腕转一圈,银镯滑回原位,刻字重新埋进内侧紧贴着皮肤。
后厨门上竹帘动了一下。方敏探头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洗好茶杯。
“苏姐,外面周伯忘拿伞了。”
“放门口竹筒里。”
方敏应一声,退回去。帘子落下时啪嗒一声响,然后不动了。
苏珈把水槽边茶渣倒进滤网,冲一遍手。手指在水流下搓了很久,指甲缝里茶渍全洗净了还在搓。关掉水龙头时,指尖是冰的。
两日后的上午,苏珈把银镯内侧的刻字又擦了一遍。毛巾是潮的,虎口皮肤发红。
同日晚间打烊后,后厨竹帘不动了,堂内只余收银台侧一盏壁灯。苏珈把抹布搭在茶盘边缘,手腕上银镯轻轻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细响。街外雨停了两日,石板缝里的积水反而更凉,她从后门能听见底下空空的回响。
雨停了两天。
青石老街的石板缝里还蓄着水,踩上去能听见底下空空的回响。上午十点,茶馆刚开门不久,竹帘只卷了半截。苏珈在收银台后面核对前两日读书茶会的收入——比平时好一些,但距离补齐三个月账目还差一截。她把计算器按了三次,数字没变。
方敏在后厨烧水,水壶刚响第一声,竹帘被人从外面撩开。
进来两个人。走前面那个穿深蓝色制服,腋下夹一个文件夹,进门先扫一眼堂内——空桌椅、老茶饼柜、墙上褪色的价目表——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
“遂安茶社的负责人?”
苏珈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是我。”
制服把通知搁在收银台上,推到她面前。纸还带着刚从文件夹抽出来的微凉,红章印泥没干透,边缘蹭花了一小块。
“三日内补齐三个月账目和保证金。逾期不补,执照收回。”
他说话不疾不徐,像念过很多遍。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往后退半步,把墙上挂营业执照的位置看了一眼。
方敏从后厨出来。围裙上还有水渍,手在围裙边擦了擦,站在门框那儿没动。
苏珈拿起通知。目光从上往下走一遍,最后落在“三日内”那三个字上。她把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别的附件。
“明白。”
她把通知平放在收银台左手边,和账簿并排。然后抬头,语气比刚才招呼客人时还要客气半分。
“喝杯茶再走?”
制服摆一下手。“不用,还有两家要去。”
“外面潮气重,喝口热的。”
苏珈已经转身,从茶盘上取了两个干净杯子。白瓷杯沿对光看有一圈极细的釉下裂纹,是用了很多年的老杯子。她拎起保温壶,水线注入杯口七分,正山小种的茶汤在阴天光里泛一层薄薄红亮。
两杯茶放在制服面前。杯柄朝右,留出端杯的空隙。
她把通知拿起来,当着两人的面贴在收银台旁墙上。位置选在营业执照下方一寸——谁来看执照,第一眼就会扫到那张限期通告。
“贴这儿,不会忘。”
制服端起杯子喝一口。年轻那个也端起来,喝之前先看她一眼。
方敏靠在门框上。手腕上玉镯碰到木质门框,轻轻响一下。她没说话,也没上前。
制服喝完茶,把杯子放回茶盘。临走时在门口停半步,回头说一句:“三天是从今天算。”
“知道。”苏珈站在竹帘后面,卷起的竹帘影子横过她肩膀。“辛苦了。”
两人走出去。竹帘落下,啪嗒一声。
堂内安静片刻。方敏从后厨端出洗好的杯子搁在消毒柜上,用抹布擦手。
“三天来得及吗。”
苏珈没回答。她回到收银台后面,把那张通知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空白。又贴回去,这次用透明胶带在四个角各粘一道。
陈远川从门口进来时肩膀上挂着相机。他先看见墙上那张纸,然后才看见苏珈坐在收银台后面给老张算茶钱。
“通告?”
“嗯。”
他举起相机对着那面墙拍一张。快门声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脆。
“你倒茶了没。”
“倒了。”
他把相机放下,看着她。苏珈找完零钱,把抽屉推进去。
“三天。”她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和平时说“雨小了”差不多。方敏在旁边叠茶巾,玉镯又轻轻响一下,和门槛那声响法一样。
打烊后的茶馆比白天小一圈。
顶灯关了,只剩收银台上方那盏暖黄小灯。光照亮面前一小块——账簿、计算器、那张限期通告的复印件。苏珈把今天收入数了一遍,记在台历上,然后把笔搁下。
方敏走之前把后厨擦干净,围裙挂在门后。她站在收银台前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我明早来”。竹帘落下,再没有别的声音。
苏珈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坐到外婆那张藤椅上。
藤椅扶手的油亮在灯光下泛一层暗色。她靠上去,藤条发出很轻的嘎吱声,和十年前外婆坐上去时的声音一样。
雨声又起了。打在瓦片上从疏到密,梅雨季的雨从不预告。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
手机屏幕亮起来。通讯录滑到一个名字——存了十年,没拨过。联系人头像还是十年前那张,模糊到只剩一个轮廓。名字旁边备注栏空着,什么都没写。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按下去。
拨号页面弹出来。扬声器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她左手腕上银镯从袖口滑出来,内侧刻的日期在灯光下闪一下又暗下去。
第三声被截断。
那边接了。
雨声从听筒传过来——他在外面。两人都没开口,只有同一场雨打在各自所在的地方。苏珈手指攥紧手机边缘,指甲剪得很短,用力时指尖皮肤被金属边框压出一道白印。
“顾淮予。”
声音出来时她自己都没听出是自己的。只说了这三个字,喉咙口就堵上来。她拿手机那只手在抖,左手按住藤椅扶手想稳住自己,指节发白。
那边没有追问。什么都没问。
沉默极短。短到她听见他转身时衣服摩擦手机的声音,听见脚步在湿石板路上忽然变快——从走变成跑。
“我马上到。”
他的声音和雨声同时传过来。没有解释,没有犹豫,四个字砸进听筒里像一块石头落进很深的水。
电话没挂。
苏珈把手放下来,手机还贴在耳侧。那头是奔跑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的闷响,呼吸比平时重但没断。雨声忽大忽小,他在穿过老巷——她认得那条路的回音。
她没有说“不用”。喉咙发不出任何字。
藤椅微微晃一下。她攥着手机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按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屏幕上联系人信息弹出来,备注栏依然是空的,但她拇指反复擦过那里,像在擦一个刻得很深的字。
雨声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过街角,上青石板坡,竹帘外面透进的光微微一晃。
她握着没挂断的手机坐在藤椅上。
等他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