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接手茶馆,初恋却成为改造负责人
第5章 明天挂牌,早点过来
壁灯只开了一盏。茶桌上摊着那份拆迁同意书,最后一页右下角“苏念”两个字签得很慢,笔画在“念”字最后一勾时顿了一下,纸面凹进去一小块。
她把茶杯压在同意书上。白瓷杯底正好盖住签名。
然后开始收拾椅子。
竹椅一把一把翻过来擦。抹布拧得半干,擦到椅腿底部时停住——青苔痕迹嵌在竹节缝里,墨绿色,年头久了洗不脱。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没刮掉。
暴雨打在青瓦上,声音密得分不清前后左右。
她又擦第二把椅子。动作比第一把更慢。
抹布擦过椅腿时手悬在那里,像在听什么。
门外只有雨。
茶馆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风挤进来把壁灯影子摇得晃了一下。
她没去关。
门被猛地推开。
暴雨声灌进来,把壁灯影子打散在墙上。
程川站在门口。全身湿透,深灰衬衫贴在肩上,雨水从发梢往下滴,在门槛石上连成一条细线。公文包夹在腋下,外层皮革洇成深褐色。
他没打招呼。
从门口到茶桌一共七步。每一步都在木地板上留下湿脚印。雨水顺着手背流到手指,滴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他已经把信抽出来了,信封一角捏得发皱折。
他把信放在茶杯旁边。
信封没封口,信纸折痕薄得透光。就是阁楼铁盒里那封。
手指按在信上,指节发白。
“十年前——”
声音被暴雨打断。他停了一下。
“我爸生意垮了。债主堵门。全家连夜搬去北方。”
苏念背对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把竹椅,抹布垂在椅腿上没动。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程川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
“也没脸说。”
雨声灌满整个前厅。茶杯里的水面轻轻震了一下。
“怕你等我。”
苏念没转身。手里抹布从椅腿上滑下来,落在木地板上没捡。
暴雨打在青瓦上,打在枇杷叶上,打在门槛石上那些新滴的雨水上。
苏念背对着茶桌,擦布还握在手里。
她没看那封信。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把枇杷叶打得噼啪响,水声从屋顶瓦槽灌下来,砸在后院石板上像在催什么。
“跟我来。”
声音很平,客气得像招呼一位普通茶客。她把擦布搁在茶盘边,推开后门。
暴雨迎面打过来。
门一开,雨水直接浇在她肩上,棉麻衬衫瞬间贴住皮肤。后院没有遮蔽,枇杷树在雨中枝叶低垂,积水漫过树根,淹了小半截树干。她走进雨里,步子不紧不慢,布鞋踩进水中发出沉闷的噗声。
程川跟出来,门在身后被风推合。
苏念停在枇杷树下,抬手拨开湿透的头发。雨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袖口贴在手腕上,透出皮肤底色。她伸手指向树干上一根红绳——褪得只剩浅粉,湿透后紧贴在树皮上,打结处磨得起毛。
“这个。”
她食指在红绳旁边停住。
“十七岁那年绑的。”
手指收回,垂在身侧。雨从她下巴滴落,打在领口早已湿透的衣襟上。
“那年夏天之后,我再没等过任何人。”
声音被雨冲散了半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没有看他,只看着那根红绳在暴雨里不停晃动,像一个反复确认却始终没拆的记号。
程川低头。
雨水从苏念手腕流下来,流过那道浅白烫痕。皮肤湿透之后,旧疤比平时更清晰,在手腕内侧细细一道,边缘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她手腕,雨水在两人皮肤之间被压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他的手掌覆住那道烫痕,没有用力握,只是贴上去。指腹刚好抵在她脉搏上。
苏念没有抽开。
雨水从两人手臂之间灌下来。枇杷叶承受不住的雨滴接连砸在肩头,树枝在头顶摇晃,红绳被扯得一颤一颤。
她抬起眼睛看他。
程川松开手。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件。衣服湿透了,纸张也半湿,展开时粘连处被小心撕开。他弯腰用身体挡住雨,把文件举到她面前。
首页印着红色印章——“批复:同意”。时间今天下午四点。
“方案傍晚通过的。”
苏念看着那张纸。雨水打在纸背上,墨迹没洇开,章还是红的。她再看他的脸,头发贴在额头上,外套肩线往下滴水,皮鞋泡在水中看不清颜色。
嘴角动了动。
“那你跑什么。”
不是质问。尾音微微上扬,像南方方言里那种把责备揉碎了变成一句软话的语气。
程川没回答。
雨水从他脸上流过,从眉骨到下巴,绕过嘴角那道一直绷着的线。他下巴的线条松开了一些,不是笑——只是不再咬着牙了。
手里的批复文件被雨打得往下坠,他换了一只手托住纸背。
苏念伸手接过那份文件。她把它对折了一下,又对折,塞进自己湿透的衣袋里。纸角从袋口露出一截,马上被雨浇软。
她转身走回前厅。
雨势小了。从倾泻变成细密的雨丝,打在瓦上声音轻了许多。后门还开着,风把枇杷叶上的水珠吹进来,洒在门槛石上。
前厅茶桌上,拆迁同意书被茶杯压了一整晚,纸面微潮,签字那行墨迹已经干透。同意书旁边躺着那封信,信封没封口,信纸一角露在外面。
苏念拿起同意书,把它对折起来。手指按在折痕上压了两遍,拉开抽屉最深处,放进去,推到抽屉底,合上。
程川跟进来,站在茶桌旁边。
他看见那封信还躺在桌上。伸手把它翻过来——信封背面画着一棵枇杷树,简笔画,树干歪歪扭扭,树冠是三四个圈叠在一起。笔迹已经模糊,墨水洇开处像被水打湿过不止一次。
苏念从茶台端过两盏茶杯。
白瓷杯里茶汤澄黄。一盏推到程川面前,茶托碰在木桌上轻轻一声响。她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双手拢住杯身。
“明天挂牌。”
她看着他。
“早点过来。”
窗外雨打在青瓦上的声音越来越轻。云层边沿裂开一道光,还没完全散开,照在湿漉漉的枇杷叶上,把叶尖的水珠染成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