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老茶馆的梅雨季,拆开十年前那封未寄的情书
第5章 伞终于撑开
方建明把遗信递过来时,手还在抖。
宋予安接过信纸。两张薄纸折了三折,折痕处几乎磨穿。外婆的字从纸面浮起来——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有几个字歪了。
她没念出声。
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读到“茶馆的门面给留着”时,手指在纸缘停住。读到“茶水给续上,人情就还能走”时,她把信纸翻了个面。
沈默站在桌对面。手从桌沿松开了,指节还白着。
陈秀英从灶间门口走过来,站在宋予安身后,低头看信。看了几行,一只手捂住嘴。
方建明别过脸,嗓子眼里咳了一声。
宋予安把两张信纸叠好。她伸手去拿茶托里那两封被茶汤浸湿的信——纸面洇了大半,字迹模糊了边角。指尖碰到信封边缘时,沈默的手伸过来,按住信角。
她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手指压在信封角上,等她擦拭。
宋予安抽了张纸巾,沿着信封边缘慢慢吸掉茶水。纸面已经不往外淌了,但潮湿还在。她把两封信并排摊在八仙桌上,铺平。
沈默收回手,拉开椅子坐下。
方建明看看宋予安,看看桌上的信,又看看沈默。他把伞从门口拿起来,伞尖在门槛上磕了磕水。
“老姐姐交代的事,我办完了。”
他推开茶馆门。夜雨还下着,石板路上积水反着路灯的黄光。他没撑伞,把伞夹在腋下,往杂货铺方向走了。脚步声在雨里越来越轻。
陈秀英从宋予安身后退开一步。她解下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我也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八仙桌上摊开的四封信。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门从外面拉上。
茶馆前厅只剩下两个人。
挂钟还停在九点十七分。雨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密密的,像有人在外头筛米。
沈默站起来。
“图纸,我今晚改。”
宋予安抬头看他。他已经在桌边坐了一整夜,头发上还沾着傍晚那场雨的潮气,肩膀上的水渍没干透。
“现在?”
“天亮前。”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明天下午方案要交。”
他没等回答。推开茶馆门,雨一下子大了,斜着打进门槛。他把黑伞夹在腋下没撑,走进雨里。
门从外面带上。
宋予安坐在八仙桌旁,听着沈默的脚步声被雨声吃掉。她低头看桌上那两封摊开的信——纸面慢慢干涸,茶渍在纸面上留下淡褐色的圈,和沈默底稿上那圈旧茶渍差不多深浅。
没睡。
她在一楼来来回回擦了三遍桌子。抹布拧了又湿,水桶里的水换了两回。阁楼没上去,楼梯口的灯一直亮着。
约莫快天亮时,雨声小了些。
门从外面被推开。
沈默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衬衫贴在肩膀上,头发往下滴水。怀里抱着一个图纸筒,塑料筒壁被他用外套裹着,外套湿了,筒子没沾水。
他走进来,把图纸筒搁在八仙桌上。拧开筒盖,抽出图纸铺开。
图纸很大,铺满了半张桌面。清溪街的沿街建筑一排排标着编号,大部分楼栋旁边注了红色批注——“外立面修缮”“内部结构加固”。春和茶馆的位置被整圈圈出来,红线画了一个完整的框,框边标注:“历史建筑保留,嵌入新街区设计。”
他用指尖点了点茶馆的位置。
“结构评估下周三出。门面保留,二楼阁楼按要求加固。前面的小广场做街区绿地。”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沈默。”
宋予安叫住他。
她走到八仙桌旁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抽屉底板上一层旧报纸。她把桌上摊着的两封信——沈默的解释信、自己的未寄信——叠在一起。又把压在茶托底下外婆的遗信取出来,叠在最上面。
三封信放进抽屉。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铜锁。锁扣穿过抽屉拉环,咔嚓一声扣上。
“留着。不还了。”
声音很轻,像陈述一件日常琐事。
沈默停在门口。回头看她把钥匙收进围裙口袋。
他点了点头。
门拉开,天快亮了。雨小得只剩雾,梅雨季的第一缕灰白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青石板路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走进雾雨里,这回撑开了黑伞。伞面在茶馆门口撑开时发出布料绷紧的声响,然后被他的步子带远了。
宋予安站在桌前,低头看铺开的图纸。手指沿着红线画的框慢慢走了一圈。
第二天下午,梅雨停了。
没有征兆。就是雨忽然不下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照进来,打在茶馆门前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的青苔还汪着水,亮晶晶的。
宋予安在擦桌子。
茶馆开了半扇门,阳光从门框斜进来,正好落在八仙桌角上。桌上的图纸还铺着,她用茶壶压住图纸一角,免得被门口的风掀起来。
门口进来一个人。
沈默拎着那把黑伞。伞收着,水珠早就干了,伞面干干爽爽地叠在伞柄上。他站在门槛外,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影子长长地落在茶馆前厅的地板上。
宋予安看了他一眼。
她端起八仙桌上的茶壶。
“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沈默走进来。他站在八仙桌旁,低头看了两秒铺开的图纸。然后他拿起那把黑伞——十年来随身带着、从不解开的那把伞——手指捏住伞扣,往下一推。
伞扣弹开。
他撑开伞面,抖了抖,将伞靠在门边沥水。黑伞半开着,靠在门槛内侧的木墙上,伞骨上沾的雨水早就干了,只是在门边找了一个位置歇着。
宋予安从灶间端出新沏的茶。碧螺春,茶汤清绿,热气一缕一缕往上走。
她把茶杯搁在八仙桌上,推过茶托。
沈默拉开椅子坐下。
她也在对面坐下。
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改造图纸,图纸上春和茶馆被红线圈成一个小小的方形。茶壶嘴的热气遇到雨后的干燥空气,散得快了些。
沈默端起茶杯。
外面石板路上水光渐收,檐水一滴一滴打在石板上。阳光移过门槛,慢慢爬到桌腿边。
他把杯子放回茶托。
“茶不错。”
宋予安没答话。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雾气蒙在眼睫上,眨了一下就散了。
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坐着,把十年的话,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