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verStory

新娘在新婚夜行刺公爵,他却把刀递回她手里

第7章 越界第七步

“别动。”

沈听澜压着嗓子说完,才从石阶最后一层下来。地底比外头更冷,寒气不是从风里来,是从砖缝往上渗。当晚的灰堡很静,西塔那个方向还能看见一点灰蓝光掠过顶层窄窗,像未熄的余火。她贴着壁走,把陆则给的旧路线在脑里又走了一遍。铜瓶在袖中跟着脚步轻撞小臂,凉得发木。

囚室没有门锁。

铁门半掩,里面只有一盏油灯。火光很小,把沈照雪缩在墙角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两只手腕被银链吊在石壁上,脚踝没绑,整个人却像被那两根链子抽空了。

“照雪。”

沈听澜叫出名字,尾音短得几乎断掉。沈照雪没抬头,肩膀先缩了一下,像听见了又不敢信。

“姐姐……是他们放你下来的?”

“自己来的。”沈听澜蹲下去,手伸到银链锁口。链身不比拇指粗,环扣很旧,内圈刻着一排纹,细看不是普通锁纹,倒像某种阵脚。她没多想,先数了圈数,又用手背贴了贴沈照雪颈后。皮肤湿凉,几片白斑从衣领下浮出来,和戚凌渊臂上那次见到的色块几乎一样。她喉间发紧,没问。

“他有没有来过?”

“谁?”

“没有谁。”沈听澜说,“还能出声吗?”

沈照雪点点头,嘴唇动了两下。沈听澜从腰封暗层里抽出一根毒针,针尾是铜制,极硬。她把它别进银链环扣里,顺着刻痕反着撬。第一下没动,虎口被压得发疼。她又加了力,手腕里的酸麻往肘上窜。银链断开那一瞬,沈照雪整个人往前栽。

沈听澜用肩顶住她。怀里的人轻得不正常,像只剩衣裳和那把骨头。另一只手腕上的链子也很快拆开,断裂的银链落在干草上,没多大响。沈听澜拾起其中一截,断口内里黑沉,像被什么浸过。她把断片别进袖袋,和铜瓶隔着一层布,不敢贴肉放。

“走得了吗?”

“我……”

沈照雪试着站,膝盖才直起来又软下去。沈听澜把她一条胳膊架上自己脖子,另一手扣住她腰侧。两个人贴着往门边挪,油灯被带起的风扫得一晃。火舌矮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姐姐冷。”沈照雪小声说。

“嗯。”

沈听澜没停。掌心下的腰身薄得能摸到肋骨,体温低得不如她自己。她不由把手收紧,像怕这条命从臂弯里漏掉。

“谁把你关进来的?”

“我不记得。只记得有人拿灯照过我后颈。”沈照雪说着,眼皮往下坠,“姐姐,外面还在下雪吗?”

“还在。”沈听澜说,“我带你出去。”

出到门外,冷气扑上来。沈照雪倒吸一口,整个人往她怀里瑟缩。沈听澜没松手,靠墙辨了辨来路。石道上印着一串她自己的湿脚印,只这一条,没有第二个人。她弯下一点腰,把沈照雪往上托了托。

“抱紧我。”

“姐姐……你身上有血味。”

沈听澜没答,只听见远处有更夫从东廊外过去。棉靴踩在雪上的声,像隔着极厚的冰传进地底。她等那声音散尽,才带着沈照雪转入陆则口中的旧排水窄道。断裂银链在袖袋里晃了一下,打在她肋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像把什么证据敲定了。

雪照一步深一步浅,全靠她半拖半抱。两人经过地下第三处积水时,沈照雪忽然说了一句。

“姐姐,我梦见你把我从白林边上拉回来。”

沈听澜没回头,脖子后面有什么细小的寒意爬过去,又被她压住。

“不是梦。”她说。

风把雪尘从东边推过来,地面像在脚底慢慢后撤。两人一前一后,踩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填去一半。沈听澜握着那只手,步子随着沈照雪的喘息放慢。越过界碑后又走了一刻,远处石柱已经斜在身后,只剩半截灰影。怀中断裂银链贴着肋侧,硬得发凉,她没去碰。眼前只剩白,一层叠着一层,把来路都盖掉。

雪没过脚踝。沈听澜每走一步都要先拔后脚跟,再踩下去,鞋里已经湿冷得发木。沈照雪走在她前面半步,肩背佝着,喘得时断时续,却始终不回头。

灰堡的东西两侧黑成一片,城墙轮廓在雪幕里淡得像被抹掉。沈听澜没看身后。她知道没人追来,至少现在没有。

“姐姐。”

沈照雪又叫了。这一声轻得快要被风吞掉。沈听澜伸手抓住她一片衣角,攥紧。

“我在。”

“叫我名字。”沈照雪没停脚,声音从前面递回来,“像以前那样。”

沈听澜喉口发紧。她张了张嘴,字没出来。雪粒斜打过来,她侧过脸躲了一下,衣鬓贴住脸颊,冰凉地刮过皮肤。

“照雪。”

“再叫。”

“照雪。”

沈照雪低低应了一声,步子没慢。沈听澜分不清她在哭,还是只是喘。夜间雪原没有月,天光全被云裹住,脚下白得发灰。远处有根倾斜石柱,半截露出地面,像一根折断的骨。离界碑不远了。

“这次我会带你走。”沈听澜说。

沈照雪仍没回头,只把手向后伸。沈听澜握住。那只手几乎没有温度,指尖硬得跟冰一样。

“别松。”沈照雪说。

“不松。”

第一步迈过界碑时,沈听澜只是觉得胸口一坠,像有根线从心脏里往外扽。不疼。她继续走。

第二步,冷风灌进领口,肩颈僵住。沈照雪拉了她一下,两人又近一步。

第三步,沈听澜听见自己心跳声,很慢,慢得发沉,像隔着什么敲在耳底。她把身子往前压,不想让妹妹察觉。

第四步,膝盖软了一瞬。她咬牙站直。

第五步,心脏开始疼。先是钝痛,闷在胸骨后面,不尖利,却让她一口气没提上来。她脚步顿了。

“姐姐?”

“走。”

第六步,疼从心口往上蹿,过左肩,连到后颈,像有人一手捏住她脖子,一手按在背上。沈听澜弓了下腰,眼前白茫茫什么都分不清。

第七步刚踩下,人便栽下去。

雪扑上她的脸,冷得刺人,但沈听澜已经叫不出。心脏像被整只攥在掌里,狠命一收,又猛地松开。她听见咚一声,是自己膝盖撞上冻土。紧接着半边身子倒在雪中,肩背都没力气再撑。

“姐姐!姐姐!”

沈照雪跪下来拽她,两手抄进她腋下,想把她拖起来。沈听澜头往后仰,耳朵里嗡成一片,只看到妹妹嘴巴在动,黑发散得满脸都是,脸色在夜里白得发青。

“你起来……别躺这儿……”沈照雪声音破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叫人,我不走!”

沈听澜想说话,舌头却不听。指尖在雪里抓了一下,只抓起满把雪粒,又凉又散,什么也攥不住。

“姐姐!”

沈照雪把她的头抱进怀里,拼命去捂她后颈。那处烫得厉害,冷风贴在颈后又凉得她浑身打颤。沈听澜意识在半清半昏之间,听见雪落下来的细响,一层层盖在衣摆上。她动不了,连眼睛都合不上。

“有人吗——!”沈照雪喊。

声被夜雪吞掉,没传多远。

“起来……姐姐,求你了。”

沈听澜最后看见的是妹妹低下来的脸,眼里亮得像水。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别叫……”

喉头一哽,人便没了声。

灰堡边界夜雪压得极低,风从第七步界碑方向贴地扫来,把雪沫卷成一层一层的白浪。戚凌渊赶到时,陆则已先一步蹲在沈听澜身侧,手指按在她颈侧。沈照雪跪坐在旁边,半边身子盖着沈听澜解下来的外袍,嘴唇发紫,叫姐姐的声音早哑成气音。

边界守卫举着火把退开半圈。火把在雪地里嘶嘶响,是这片雪原唯一比人声更清楚的声音。

戚凌渊没问人是怎么来的。他朝沈照雪看了一眼,对陆则说:“带她回灰堡。地下禁区外侧那间空房,先检查,再锁门。”

“她不是囚犯。”沈照雪猛地抬头,嗓子像被什么碾过,“我姐姐是为了护我……”

“带走。”戚凌渊语气没有加重,只像在说今晚雪还要下。

陆则起身,先把沈照雪从雪地里半扶起来。沈照雪挣了一下,又朝沈听澜伸过手。沈听澜没醒。她额头沾着雪粒,眼下一片青灰,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夫人得罪了。”陆则低声说。

他没有拉,只等着两名守卫上前。沈照雪被一左一右架住时,哑声没停,混在风里,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别……别让她一个人睡在雪地里……”

戚凌渊没应。他脱下大氅,盖在沈听澜身上,动作不见急,却也没让旁人碰她。随后他俯身,一只手穿过她后颈,另一只手绕过腿弯,把人从积雪里抱起。她身子落进他怀里时,头朝外垂了一下,没有转醒。

“公爵大人,大小姐她……”沈照雪还想喊。

陆则抬手拦住她的话,声音也不高:“再喊,你姐姐在雪风里醒不回来。”

沈照雪咬住下唇,眼里全是湿气,没再出声。

雪粒打在戚凌渊肩头,也落在沈听澜垂下的指尖上。他转身往灰堡走,脚步在雪地上落得稳,踩出的声响被风吞掉大半。火把光只照出十几步远,他的影子从雪面拖过去,像一道缓慢移动的裂口。

“让边门先开。”戚凌渊对守卫说。

“大人,她二人方才越界,按例……”

“先开。”戚凌渊没回头,“责任我担。”

陆则在前头吩咐人牵马来。沈照雪被扶上马背时还在发抖,目光一直追着戚凌渊怀里那截被大氅盖住的手。雪原上只剩风一阵接一阵,把火把舔得明明灭灭。

灰堡边门从内侧拉开时,门轴发出极长一声响,像有人在雪夜里慢慢磨刀。戚凌渊抱着沈听澜过了那道线,陆则的马已朝地下禁区方向拐去。沈照雪最终伏在马鞍上哭出来,哭声压得低,贴着马鬃,几乎叫不出一声完整的句子。

床褥还带着雪气。沈听澜睁开眼,主卧里烛火已矮下去,只在铜炉边留一圈半明不暗的光。戚凌渊坐在床前,外袍没换,肩线上还沾着几点没化的雪粒,像刚从外头进来。她没问他怎么把她带回这里。方才在外头抓过的衣襟还是湿的,指尖一蜷,有冰碴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被面上,很快洇成几个深色小点。

“沈照雪在哪儿?”

戚凌渊没动。火光在他眼尾跳了一下。

“在看守房。陆则看着。”

“她还会醒吗?”

“会。”

沈听澜慢慢撑起身。掌心按在床边,那截细链滑出袖口,搭在腕骨上,凉得像根没烧过的针。她看着戚凌渊,浅灰眼在烛影里蒙了层雾。

“你早就知道?她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这次没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手,又回来看她。床沿那只手还微微屈着,像方才在雪地边界抓过什么没抓住。外头风撞在窗上,很轻,像谁隔着墙拍了一掌。

“是。”

沈听澜后颈忽然一烫。王族烙印像被真话点着了,热意顺脊背爬下去,烧到手腕又冷下来。她没碰那处。撑在床边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把被角攥出密密的褶子,原本半湿的布面被攥得发白。

“你明知道,还让我拿你的心脏换她。”

“换不了。”戚凌渊说,“我死了,门会开得更快。你不杀我,也会有人推她进去。”

“所以你知道,你都知道,却一个字也不同我讲。”

“讲了你就不动手?”他反问,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你会先杀我。再救她。结果一样。”

沈听澜闭上眼,又睁开。胸口那点旧伤被呼吸扯得发疼,她没管。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床前那方旧毯上。石青色裙摆从床上拖下来,像一摊没化开的水。她走到戚凌渊面前,一把攥住他前襟。那衣料又冷又硬,上头半干的雪粒被她这么一抓,全嵌进指缝里,像攥了满手细玻璃。

“你在可怜我?还是等着看我哪一步错?”

戚凌渊由她抓着,没低头,也没把她的手拿开。喉结在领口上方动了动,像咽回一句太轻的话。

“我等着你。”他说,“想看看夫人到了哪一步才肯站到我这边来。”

沈听澜没松手。指节勒得发白,那些雪粒化了,从两人衣料间渗出极细的水痕,一路滑到地上,在旧毯边缘积成小小一片暗色。她后颈的烙印又烫起来,这次不单是真话。恨和依赖同时涨满,像两条被同一条铁链拴着的狗,往相反方向扯,谁也没松口。她抓得更紧,指下的衣料发出轻微的绷裂声,像指甲快要穿过那层布,又像她这个人先裂开一道缝。

“我妹妹今晚醒过没有?”

“没有。”戚凌渊说,“但快了。”

“她不能进门。”沈听澜一字字说,尾音短下去,只剩气,“我不带她走,下一次就再也带不走她了。”

“你可以恨我。”他说,“别松手。”

他这话像一句允许。沈听澜没应。手还攥着他衣襟,指缝里的水已经凉透。她忽然想不起在雪地第七步昏过去之后,是谁先抱住了她。只有那种被裹在雪气里的触感还残在背上,像有人替她挡过一下天。

新娘在新婚夜行刺公爵,他却把刀递回她手里第7章 越界第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