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verStory

一纸婚约藏心机

第1章

信封斜躺在绘图桌上,压住半张未完成的立面图。当日送达的标签。回邮地址:开曼群岛,梅里迪安信托服务公司。

绘图铅笔还夹在指间。艾瑞斯把它放下,刀刃边与丁字尺对齐,然后才去碰信封。她的手很稳。这一点总是让她自己意外。

“艾瑞斯。”娜迪亚站在办公室门口,红笔别在领口,手机还亮着,“我在楼下看见快递员了。别告诉我那东西是我想的那样。”

“是一份通知。”艾瑞斯拆开信封。里面的纸张很厚,米白色,昂贵而不祥,“止赎通知。赶在委员会下班前,当天拍卖。”

“操。”娜迪亚三步穿过房间,“给我看。”

艾瑞斯递过去。她的办公室此刻太安静了,没有绘图室的低语,没有初级建筑师争论疏散规范的声音。只有她们两个人,和残留的蓝图氨水味。

“梅里迪安信托。”娜迪亚的目光飞快扫过纸面,“控股公司。匿名,自然如此。他们要求全额偿付。”

“一百四十万。”

“而且把拍卖定在四点。”娜迪亚抬起头,“这不是巧合。他们想让你没有时间。”

“那我们就不跑。”艾瑞斯从抽屉里拿出债务档案。她一直保持着更新,每一份红色通知,每一封催款函,都叠在一个灰色文件夹里,厚得像本账簿,“提交暂缓申请。里奇莱恩保护委员会对这栋建筑的历史认定有管辖权。”

“什么理由?债务是有效的。”

“债权人没有表明身份。”艾瑞斯伸手去拿外套,“这就是理由。我要当天暂缓。”

娜迪亚已经在手机上打字了。“我可以在路上起草。但艾瑞斯,当天暂缓希望渺茫。委员会书记官不喜欢被催着办事。”

“那我们就逼他办。”艾瑞斯拉上公文包拉链,把止赎通知塞进债务档案,“还有,娜迪亚。”

“什么?”

“追查债权人。”艾瑞斯转身面对她,“在任何拍卖之前。我要知道梅里迪安信托到底是什么来头。”

娜迪亚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有那么一瞬,只是一闪而过,她看起来像在犹豫要不要打开一扇自己已经锁上的门。

“我去调空壳公司的档案。”她说。

艾瑞斯点头。“好,我们先去保护委员会办公室。”

里奇莱恩保护委员会的听证厅建得很有压迫感。拱形天花板,深色橡木护墙板,一张长红木桌映着高窗的光。委员会书记员埃利森是个瘦削男人,挂着链子眼镜,正眯眼翻看艾瑞斯递交的材料。

“当日紧急中止令。”他语气像在审批游行许可,“黑尔女士,委员会受理的是遗产纠纷。止赎属于民事案件。”

“这栋楼是指定遗产建筑。”艾瑞斯压低声,语速平稳。“债权方拍卖期限在今天委员会下班前截止。您现在不听,就没有楼可以保护了。”

娜迪亚补了一句:“我们只申请两小时,能上会就行。”

“两小时。”埃利森敲了敲文件,“债权方呢?”

“匿名控股公司,”娜迪亚说,“我们对通知送达有异议。”

“对通知送达有异议。”门口传来声音,低沉、正式、不紧不慢。“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艾瑞斯没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

朱利安·阿什福德走进听证厅,像从一开始就在场似的。炭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袖口依然一尘不染。助理落后两步,提着一只皮质文件包。他在艾瑞斯对面停住,灰蓝色眼睛平静而难以捉摸。

“阿什福德先生。”埃利森直起身,“没想到您会来。”

“阿什福德开发公司关于里奇莱恩街区的方案排在今天议程上。”朱利安拉开椅子,“我来早了。”

艾瑞斯没坐。“这是非公开的申请事项。”

“我这边是排定好的委员会出席。”他坐进椅子里,“不过如果书记员有空处理临时动议,我也没必要等。”

“来得真巧。”

“纯属巧合。”他的目光没有闪避,“我今早看的委员会日程。”

娜迪亚上前一步。“阿什福德,别把官司的事再翻出来。我们谈的是止赎通知。”

“我理解。”朱利安抬手,助理把皮质文件包递过来。“能让我看一下吗?”

没人说好。他还是打开了。

“一百四十万,”他说,“由一家匿名控股公司赎回。拍卖期限是今天下午四点。”

艾瑞斯感觉一股热气沿脊柱往上爬。“你看过通知了。”

“没有。”朱利安把文件包转过来,让她看第一页。一份合同,厚厚一叠,法定尺寸,标签已经标好。“我只是为另一场谈话做了准备。”

娜迪亚的手机又震了。她没管。

“什么谈话?”艾瑞斯问。

“你的事务所账面能撑,实际已经撑不住。”朱利安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提前称过分量,“债务持有人会卖掉资产,除非债务清偿,或者拍卖被暂缓。暂缓需要保护委员会介入,而介入需要资格、通知,以及正当的历史保护理由。”

“这些我们都有。”

“这些债权人律师都会挑战。”他停顿一下,“除非债权人有理由主动退让。”

“比如?”

“一个还价。”朱利安把合同从桌面推过去,“一年。婚姻。”

这个词落下来不对劲,像承重墙毫无预兆地挪了位置。

娜迪亚哼了一声:“你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合同的玩笑。”朱利安的目光仍停在艾瑞斯身上,“条款很简单。你每周至少五个晚上住在合同住宅。每个月以我妻子的身份出席三场公开活动。婚姻维持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提前退出呢?”

“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经济补偿作废。”

艾瑞斯没碰合同:“什么经济补偿?”

“五十万美元,签约即付给黑尔与沃斯。”

“那笔债呢?”

“婚姻存续期间暂缓。”朱利安向后靠去,“一年期满,债务清除。”

娜迪亚的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看向艾瑞斯:“出去。现在。”

艾瑞斯没动:“为什么是婚姻?”

“我必须在四十岁生日前结婚。阿什福德开发公司董事会有投票控制条款。”

“为什么是现在?”

“那份通知把时间提前了。”朱利安的表情纹丝不动,“你需要暂缓,我需要一个妻子。董事会二十分钟后开始。”

“那你白跑一趟。”艾瑞斯终于低头看那份合同,“我不签没读过的文件。”

“那就读。”

“不需要。”她迎上他的视线,“提起诉讼把这家事务所埋掉的人是你。十八个月的取证、动议、证据开示。合伙人走了,员工散了。现在你坐在会议室里,把婚姻当投资条款一样摆出来。”

“我在提供解决方案。”

“给你自己制造的问题提供解决方案。”

朱利安的下颌绷紧了。那是他唯一的破绽。

“你想要历史保护理由?”艾瑞斯拿起那张拍卖通知,“这就是。我会申请暂缓。你可以回去出席你安排好的董事会了。”

她朝门口走去。

“艾瑞斯·黑尔。”朱利安的声音拦住了她。不是因为他喊得响,恰恰相反,那声音压得很低。“债务不是我制造的。”

“对。”她回头,“你只是让它永远还不清。”

门在他回答之前就开了。马丁·罗走进来,深色三件套西装,金表链露在背心口袋外。他手里拿着一份印有阿什福德抬头的打印声明。

“阿什福德先生。”马丁语气平稳,目光却扫向桌上的合同,“声明已经发出去了。”

“什么声明?”娜迪亚追问。

马丁举起那张纸。“董事会声明,大约十一分钟前发给了里奇莱恩各家媒体。内容把婚约合同写成黑尔与沃斯唯一可行的偿债方案。”

沉默像冰面一样裂开。

娜迪亚先动了。“你泄露的。”

“不是我。”马丁嘴角绷紧,“董事会通讯办公室未经授权发了声明。我来处理措辞。”

“处理——”娜迪亚声音拔高,“记者已经在外面了?”

“目前三家。”马丁看了眼手机,“《里奇莱恩信使报》、第六频道,还有一家商业杂志的通讯员。”

艾瑞斯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一辆新闻采访车已经停在人行横道对面。一个记者正在架三脚架。

“你的人泄露的,”她冷冷地说,“你的董事会,你的时机。”

“我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朱利安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没有授权。”

“那不重要。”艾瑞斯转过身,“我现在走出去,新闻自己就会写出来。黑尔与沃斯拒绝救命稻草,债务违约,失去历史建筑。全城每一个保护捐赠人都会跟我们切断关系。”

马丁清了清嗓子。“黑尔小姐,我不建议您走出去。”

“因为合同是你写的。”

“因为暂缓令还没提交。”马丁语气不变,“法拍程序四点钟进行。您要是离开,明天就没有这栋楼了。”

娜迪亚看向艾瑞斯。“他没说错。你需要暂缓令。”

“别为了面子做这个决定。”朱利安说,“做,是因为合同给你时间。”

“时间用来干什么?”艾瑞斯走回桌边,“还一笔你故意让人还不清的债?”

“时间用来找买家。重组。卖掉非指定地块。”朱利安的声音精准,“你是建筑师,你懂地形。这就是地形。”

“婚姻不是地形。”

“那这算什么?”

“一份框架协议。”艾瑞斯坐了下来,“我要签之前,每一处承重结构都得过一遍。”

娜迪亚在她身旁落座:“艾瑞斯——”

“我在看合同。”艾瑞斯把文件拉到自己面前,“落笔之前,有两件事我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朱利安没有动:“请讲。”

“暂缓执行令在签字那一刻就生效。不是之后,也不是等书记员有空了再补录。同时发生。”

“同意。”

“还有资金安排。”她抬起头,“你那家空壳公司在拍卖会上买下了债务。如果你想让事务所恢复偿付能力,这笔钱必须是真金白银,不是账面数字。”

朱利安的表情动了一下:“债务是一家控股公司购入的。不是我。”

“这不是回答。”

“这是我仅有的回答。”

艾瑞斯盯着他。他没有移开视线。

“债务持有人是匿名的,”他说,“不是我。”

这不是谎言,但也不是实话。十八个月的证词采集让艾瑞斯早就学会了分辨这二者。

“你能得到什么?”她问。

“阿什福德开发公司的投票控制权。”朱利安的声音没有起伏,“公开场合有一位妻子。以及一个确定的终止日期。”

“如果我违约呢?”

“协议款项全部没收。债务仍然可以随时追索。”

娜迪亚身体前倾:“每周五个晚上是居住义务,不是建议。如果她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呢?”

“那办公室就不是合同约定的住所。”朱利安连眼睛都没眨,“她可以在住所里设一张绘图桌。我不阻止她工作。”

“真慷慨。”娜迪亚的语气像泼了酸,“公开活动呢?”

“每月三次。时间与她的日程协调。”

“媒体呢?”艾瑞斯问,“报道已经传开了。”

马丁插话:“婚姻本身就会改变报道走向。一份签了字的合同就是最好的反驳。”

“反驳什么?”艾瑞斯转向他,“委员会自己的声明?你想让我用顺从去解决泄密问题?”

马丁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想让你阻止这笔出售。”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艾瑞斯能听到外面的记者。又一辆采访车停靠过来,有人在调试麦克风。

“条款。”她翻到最后一页,“双方签字栏。见证人栏。委员会书记员认证栏。”她把合同放回桌上,“行。”

娜迪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艾瑞斯。出来。现在。”

艾瑞斯看向自己的朋友。娜迪亚的眼神锐利而警觉,满是劝阻。那只抓在她腕上的手在说,别签。

“我先问她一件事。”艾瑞斯轻轻抽出手,转向朱利安,“泄密、委员会、合同。你说今天早上是巧合,这脚手架搭得未免太多了。”

“确实是巧合。”

“那就再回答一个问题。”她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是我?”

朱利安没有立刻开口。拇指在文件夹边缘来回摩挲,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因为你在输。”他低声说,“而我觉得你不该输。”

这不是坦白。比坦白更糟。那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已被决定的事。

艾瑞斯从文件夹里抽出笔。“墨迹一干,暂缓令就进入档案。”

“我保证。”

她看向娜迪亚。“见证人栏。”

“艾瑞斯——”

“娜迪亚。”艾瑞斯把笔递过去,“拜托。”

娜迪亚下颌绷紧。随后她接过笔,按了一下,用短促有力的笔画在见证人栏签下名字。

艾瑞斯接着签。笔尖利落地划过纸面。她放下笔,把合同推过桌面。

朱利安没有多余动作,签了。马丁拿起文件,送到书记员桌边。

“书记员会认证。”马丁声音平稳,“暂缓令随后提交给委员会。”

“现在。”艾瑞斯说。

“现在。”

书记员的印章落下两次。止赎暂缓令进入委员会档案,时间戳为十一点整。

朱利安的助理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两分钟后,马丁点头。

“暂缓令已提交。”

艾瑞斯站起来。房间显得更小了。合同躺在书记员桌上,签了字,过了认证,已经开始变成别人的财产。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记者转过身来,相机纷纷举起。娜迪亚站在她肩后。朱利安仍坐在桌边,注视着。

艾瑞斯看了看记者,又回头看向委员会。

“黑尔与沃斯不卖。”她说,“不卖给债主,不卖给委员会,也不卖给任何把建筑只当成资产的人。”

快门声此起彼伏。

“我会按自己的条件保住这家事务所。”

她走了出去。

用其他语言阅读English
一纸婚约藏心机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