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书店
第1章 故人携尺而来
电话是七点零三分响的。
宋清晏正蹲在书架最底层清理一批受潮的旧版画册,手机在柜台玻璃板上震得打转。她站起身,膝盖咔嗒一声,弯腰太久,直起来时腰背像被人攥住。
屏幕上是一串本地座机号。
“宋女士吗?我是锦溪农村商业银行信贷部,姓方。”
对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嚼得很清楚。宋清晏把手机夹在耳侧,继续抽书。
“您姑姑宋玉芬女士五年前以桃溪书店所在二层楼房的二十年租约做抵押,贷出的经营款项尚有本金及利息未结清。宽限期在这个月末——”
“我知道。”她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干脆。
“宋女士,情况是这样。宽限期之前我们会委托第三方评估师对该楼目前市场价值进行重新核定。评估师今天上午就会到,三天之内必须提交并封存报告。如果超出时限——”
“会怎样。”
“自动触发抵押物处置程序。也就是说,银行将启动该楼租约的强制转让流程。”
宋清晏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一本《苏州古桥旧影》握在指尖,封面潮气洇出一圈水渍。
“评估师今天来?”
“对。他已经出发了,大约九点半到。”
“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屏幕朝下,亮光被压住,只剩黑色塑料壳对着天花板上的老吊扇。
书店还没开门。沿河的木格窗开了一扇,水腥气从外面渗进来。锦溪镇的早晨很安静,河对面有人蹲在埠头上洗拖把,水声泼剌剌的。
宋清晏继续搬书。
她把清理好的画册摞进纸箱,弯腰时袖子从手肘滑到前臂。右腕内侧露出一条细长的白痕,从手腕横纹向上延伸,大概四厘米,边缘平整,像被薄刃划过。是旧伤。新痕会有红紫色边缘,这条已经白得跟周围皮肤差不多,只在光线斜照时能看出微微凹陷的纹理。
她没看那道疤。搬完这摞,拉下袖子,继续拆另一个纸箱。
王月娥从后院进来时,宋清晏正踩着矮梯往高处塞书。
“早饭吃了没?”王月娥把一袋油条放在柜台上,顺手拨了拨塑料袋,让热气散开,“巷口老陈炸的,还脆的。”
“等会儿。”
“等会儿就软了。”
“那软了蘸豆浆。”
王月娥没接话。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毛线团和两根竹针,开始织一条看不出头尾的围巾。针尖碰撞的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用小锤敲钉子。
“今天有人要来。”宋清晏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谁?”
“银行的评估师。来估这栋楼。”
王月娥的竹针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估了会怎样。”
“估完就知道了。”
宋清晏走进柜台,从底下摸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登记簿。扉页上手抄的日期已经泛黄,墨水褪成褐色。她翻开最新一页,拿笔画了个圈——今天日期的旁边,什么都没填。
“清晏。”王月娥织了几针,头也没抬,“你手上那条印子,袖口又松了。”
宋清晏低头。右腕的白痕刚好露在袖口外面。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九点半。
门上的风铃响了。
那串风铃是铜的,声音偏低沉,不像店铺常用的清脆那种。宋清晏在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光的位置。
门框还是老式的,高度比现在标准门矮一截。那个人头顶几乎擦着门楣。
他往前迈了一步,光线从背后移到侧面。
鼻梁。眉骨。下颌。
宋清晏手底下的登记簿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她认识这张脸。九年前在火车站检票口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那张脸。
周衍也僵住了。
他一只手还按在门把上,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嘴巴微微张开,视线钉在她身上,不动。
吊扇在头顶转。
河对岸有自行车铃铛响过去。
“欢迎光临。”
宋清晏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稳得不像真的。
周衍没动。
她合上登记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书架之间的过道正中间。距离他三米。
“需要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比她还不自然:“……我是银行委托的评估师。来核查桃溪书店所在楼宇的市场价值。”
他在门口站了五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过来放在柜台上。
信封上印着“锦溪农村商业银行信贷评估委托书”。
宋清晏没碰信封。她拿过登记簿,翻到一页空白,写下日期和“评估师到访”。字迹跟平时一样,没有抖。
“今天开始,三天内提交报告。”周衍说,“需要测量一层营业面积、库房、阁楼,以及查验房屋结构现状。”
“随便测。”
她转过身,往书架后面走。
王月娥从宋清晏说“欢迎光临”那一刻就抬头了。毛线团从膝盖上滚下去,在地砖上弹了两下,停在一摞旧报纸旁边。
她没捡。
她盯着周衍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又去看宋清晏的后背。
周衍从公文包里拿出卷尺和激光测距仪。他先测一层进深,从门口量到最里侧墙根,举着测距仪的手势很熟练,但按按钮的时候延迟了半拍。
指尖在抖。
“一层进深十六点四米。”他对着手机备忘录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很清晰。
宋清晏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收据。
“营业面积需要精确到平方米。”他说,“二楼库房和阁楼也要测。”
“楼梯在柜台后面。”
她没有抬头。
周衍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楼梯扶手还是旧的,木头磨出一层包浆。他手搭上去,指腹摩挲了一下那个弧度,然后收回手。
他上楼。脚步声比正常人慢。
宋清晏等他脚步声到了二楼地面,才把手里那叠收据放下来。纸张已经捏皱了边。
王月娥弯腰捡起毛线团,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竹针,又开始织。但她织了四针就拆掉两针,针尖挑起来的毛线缠成一团。
“他姓周。”王月娥说。
宋清晏没回答。
“你姑姑当年提过一次,说她有个亲戚的侄子——”
“王姨。”
宋清晏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压得只剩一口气。
“别说了。”
王月娥闭上嘴。围巾针又织了三行,这次没拆。
楼上传来激光测距仪按按钮的滴滴声。三下,停一阵,又三下。
宋清晏站在柜台后面,右手握着圆珠笔,在登记簿边缘画细线。一条,再一条,再一条。线挨得密,叠在一起看不出根数。
周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她画了半页纸的细线。
“二楼库房面积四十二平,阁楼需要另外安排时间上去。楼梯太窄,设备不好带。”
“阁楼的钥匙在收银机底下。”
宋清晏拉开抽屉,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周衍走过来了。
他伸手拿钥匙。
两个人的手指隔了三厘米。没有碰到。
但他看到了。
她的右腕。袖子在写字时又滑上去,那道白痕完整地露在日光灯下面。四厘米长,白色凹陷,边缘整齐。
周衍的手指在半空停了。
他的视线从白痕移到她的脸。
宋清晏把手缩回去,拉下袖子,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阁楼的灯是老式拉线开关,进门右手边。”她转过身,背对他。
周衍拿起钥匙。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上楼了。这句话留在原地,悬在柜台和书架之间的空气里。
王月娥的竹针又停了。
宋清晏没说话。她低着头,圆珠笔继续在纸上画线。手没抖,但笔尖把纸戳破了。
二十分钟后周衍从阁楼上下来。他把钥匙放回柜台上,黄铜沾了一层薄灰。
“初步勘查差不多了。明后两天需要做细节记录和建筑结构查验,从一层外墙开始。”
“几点。”
“明天上午九点。”他把手机备忘录调到日历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约到这个时间,可以吗。”
“行。”
他收起卷尺和测距仪,放进公文包。动作比刚才流畅了些,但仍比别人慢。
他走到门口。
风铃又响了。
宋清晏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离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周衍站在门外沿河的石板路上。河面上的光晃在他脸上,眉眼之间多了些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老成了,是某种被磨损过的痕迹。
他转头,像要说什么。
嘴张开,又闭上了。
然后他转身,沿着河边往东走。步子不大,肩膀微微往里收。
宋清晏等他背影拐过巷口的墙角。
然后她一把将店门关上,拉下门后的插销。
双手反锁。
背靠门板。
身体顺着木板慢慢往下滑。
蹲到地上。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跑了很远的路。但她死死抿住嘴,一丝声音都没漏。
河对岸有人在洗菜,塑料盆磕在石阶上。自行车铃铛又响了。
王月娥站在柜台后面,围巾垂下去,毛线拖到地上。她站在原地,没有迈步。
“清晏。”
“我没事。”
她的声音哽在嗓子里,出来的只有气音。她把手按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发白。
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
“三天。只要三天就好。”
门板后面是沿河的石板路。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河面上飘着一片梧桐叶,顺着水流往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