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收云散时
第1章 雨夜馄饨摊上的旧影
雨打在青石板上,声音密得像有人不停地翻旧书。
苏珈把计算器又按了一遍。
数字没变。本月营收一万二,支出账单摊了一桌——水电八百四,茶叶补货三千六,方敏工资两千五,加上零零碎碎的修缮和茶叶罐损耗,账面剩下不到九千。
上个月亏一千八。上上个月亏一千五。这个月超过两千。
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手指在账簿上停了两秒。
收银台上方的暖黄灯光照着她素净的侧脸。左眼下方那颗极淡的小痣,在疲倦的时候会显得深一些。
茶馆里只有一桌客人。靠东窗的位置,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下围棋,棋子落枰的声音隔很久才响一下。方敏端着茶壶从后厨出来,手腕上那只玉镯碰到壶身,叮的一声轻响。
“苏姐。”
方敏把茶壶搁在客人桌上,走回收银台。她比苏珈小五岁,在茶馆做了三年,说话时不看人眼睛,低头擦着托盘。
“老街那边几个铺子都在弄充值活动。满五百送八十,满一千送两百,老客都办了。”她顿了顿,“我们也可以试试。”
苏珈合上账簿。
“周伯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李伯母靠女儿寄钱,每次来只点最便宜的炒青。”她把账簿放进收银台下的抽屉,“让他们充五百块喝茶,我开的是茶馆还是当铺?”
方敏擦托盘的手停下来。她抬起头,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托盘放下,转身往客人那桌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这个月——”
“我有存款。”
苏珈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雨不大。她站起来,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去给老客续水。
方敏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玉镯又碰了一下茶壶。
下棋的周伯抬起头,看了看苏珈的脸色,没说话。他的棋友老张在棋盘上落了一子,哼了一声:“你这步棋想了五分钟了。”
“下棋又不是赶集。”
苏珈给他们的紫砂壶里续上热水。水柱细而稳,一滴都没溅出来。
周伯看着她倒完,说:“小苏啊,你这茶社——”
“茶社很好。”
苏珈把壶放回托盘上,转身走了。
老张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倔。跟她外婆一个脾气。”
周伯没接话。他看着面前的棋盘,半晌才落下一子。
雨声忽然变大。门口竹帘被风吹得噼啪响,雨水顺着门框往里淌,青石门槛上积了一小摊水。
苏珈拿了拖把去门口。弯腰的时候,玳瑁发夹上的一缕碎发掉下来,贴在颈侧。头发是湿的,不是被雨淋的,是后厨水汽蒸的。
门忽然被推开。
伞先进来——一把碎花折叠伞,伞骨折了一根,歪向左边。持伞的人穿着米色连衣裙,裙摆全湿,白色帆布鞋踩在门槛上,留下一只沾了水渍的脚印。
林静姝把伞扔进门口竹筒里。
“赶上了没?”
苏珈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裙摆。拖把搁在一边,转身去拿干净茶杯。
“关门才来给钱?”
“谁给你钱。我来蹭茶的。”
林静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屁股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她的刘海也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方敏从后厨探了探头,看见是她,又缩回去了。
苏珈拿了茶杯过来。紫砂小壶,茶叶是上午刚拆的铁观音。她倒茶的动作和续水一样稳,茶汤澄亮,一滴不漏。
林静姝没喝。她把茶杯搁在桌上,用手扒了扒湿刘海。
“出事了。”
苏珈的茶壶停在半空。然后继续倒,像没听到。
“你是来躲雨的。”
“我是来报信的。”林静姝凑近了一点,“老街改造项目,重启了。”
苏珈把茶壶放下。
“说得像我信了你。”
“这回是真的。”林静姝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平时说居委会八卦的那种雀跃,“下午在区里开的论证会。规划院的人已经进场了,我说提前批的那种。”
苏珈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随便吧。十年都没动的项目。”
“换个负责人就不一样了。”
林静姝从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打开,搁在桌面上。纸张边缘淋了点雨,字迹洇开一小片。苏珈没看那张纸,伸手去端茶杯。
“你肯定不认识。之前负责的刘主任调走了,新来的是从市里借调下来的,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叫顾淮予。听说当年在这边念过书——”
茶水从杯沿溅出来。
落到桌面上,很快洇开成一小滩淡褐色的茶渍。
苏珈把茶杯放下。手指松开,放回桌面上。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时没有声音。
“……手滑了。”
林静姝低头看了看那滩茶渍。又看了看苏珈。
苏珈已经在拿抹布了。她把桌面擦干净,动作不快,一圈一圈地抹,直到桌面重新亮起来。
林静姝没追问。
认识苏珈八年,见过她对着一群讨债的人不动声色,见过她被前房东堵在门口骂三个小时然后关起门来一个人剥橘子吃。她没见过苏珈手抖。
“方案还没公示。”林静姝把那张A4纸折回去,收进包里,“就这几天的事。可以观望一下。”
苏珈应了一声。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茶柜,去换那罐铁观音。背对着林静姝,这次换茶叶花了比平时多十五秒的时间。她把茶罐取下来,旋开盖子,往里看了看,又旋上,换了另一个罐子。
方敏从后厨走出来,路过林静姝的桌子,给她添了热水。林静姝抬头看了方敏一眼,方敏轻轻摇了摇头。林静姝收回视线,端起茶喝了一口。
“旧区改造嘛,要么拆要么留。拆了给钱,留下改造给政策。不管哪种,总比守着个亏本的铺子强。”
苏珈从茶柜那边折回来,手里端着新换的茶叶罐。
“谁说亏本。”
林静姝看着她,没说话。
苏珈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续了一杯。端着杯子,没喝,看向门外的雨。
雨已经小了些。竹帘不再噼里啪啦地响,只是嗒嗒嗒地滴水。老街上几乎没人,只有对街的馄饨摊还亮着灯。那摊子支在屋檐下,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在调馅。
“……顾什么来着。”
“顾淮予。淮河的淮,给予的予。”
苏珈的拇指扣在茶杯沿上,指节慢慢发白。
她把杯子放下。
“不认识。”
下棋那边传来老张的声音:“嘿,我赢了!”
“赢了就赢了,又不是头一次。”周伯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上回赢我是什么日子?”
“别打岔,那是上上个月,你还欠我一局。”
“欠着吧。”
苏珈站起来去收拾他们那桌。
老张站起来,抖了抖外套上的茶叶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从里面数出十五块钱搁在桌上。周伯没起身,弯下腰从椅子腿旁边捡起来一把雨伞,撑开试了试,又收回去。
“小苏,明儿还来。”
“嗯。”
苏珈收走茶杯和紫砂壶。老张走到门口,拉开竹帘,回头看了苏珈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雨小点了”,推门走了。周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瞬,像想回头,然后也走进雨里去。
林静姝也站起来。
“我就说一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她走到门口竹筒边,把自己那把断了一根伞骨的伞抽出来。撑开的时候,那根坏掉的伞骨歪歪扭扭地顶上去,伞面鼓起来一个不规则的鼓包。她试了试,摇摇晃晃地举着走进雨里。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遂安茶社的灯还亮着,苏珈已经在收桌了。
方敏擦完最后一只茶杯,解下围裙挂在后厨门后。她走到收银台前,苏珈正在写字台历上记明天的茶叶补货。
“苏姐。那个”
“你下班吧。”
苏珈没抬头。
方敏站在那儿,把围裙叠好,搁在旁边的凳子上。她手腕上的玉镯碰到木质台面,这次没发出声音。
“……那你早点关门。”
苏珈应了一声。方敏推门出去,竹帘落下时啪嗒一声响,然后就不动了。
茶馆安静下来。顶灯关了,只剩收银台上方那盏暖黄小灯。光线只照亮面前一小块地方——账簿、计算器、半杯冷掉的铁观音。
苏珈把账簿收好,锁进抽屉。然后把门口的杯子和茶壶端进后厨,一只一只冲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出来,关了后厨的灯。
她走到门口,弯腰去拉卷帘门。
拉到一半,停住了。
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茶馆对街的馄饨摊还亮着灯,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雨幕里白蒙蒙的一团。
摊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雨幕太密,看不清脸。只看得出是个男人的身形,坐在馄饨摊最边上那条长凳上,手边搁着一只碗。他没在吃,只是坐着,面向茶馆这边。
和十年前某个梅雨季的傍晚一模一样。
苏珈握着卷帘门拉手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动。站在门口,隔着雨,隔着老街,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在馄饨摊的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那人站起来,往桌上搁了什么,转身朝老街深处走。深灰色外套在雨幕里渐渐变成墨色,被旧屋的影子吞没。
苏珈心底闪过一个名字。
像手指被热水烫到一样,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甩掉。弯腰,把卷帘拉到底,锁门。锁扣咔哒一声响,在老街上弹了一下,然后被雨声裹住。
她上楼了。
遂安茶社的二楼是一间卧室。地板是老杉木的,踩上去会嘎吱响。苏珈换了干衣服,靠在床头,灯没开,雨打在瓦片上,声音时密时疏,像谁在外面敲暗号。
她忽然坐直。
十年前最后一封信搁在暗格里。没寄出。
她侧过身看向通往一楼茶馆的楼梯。黑暗里只能看到扶手的一截轮廓。坐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关了灯。
躺回去的时候,右手指尖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节奏很轻。在这栋只有她一个人的老木楼里,听起来像三滴雨落在同一片瓦上。
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