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在新婚夜行刺公爵,他却把刀递回她手里
第10章 姐姐二字从银链里浮出
药味先顶进鼻腔,苦得发麻。沈听澜偏过头,下颌被一只手扣住,温热液体灌进来。她呛了一下,茶液顺下巴滴进衣领。视野里只有戚凌渊半垂的眼,白得几乎透出青灰。地下禁区的寒气从石地往上爬,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镜湖之门外。
“咽下去。”陆则的声音压得低,手下没收劲。
她喉咙缩了缩,咽了。解药茶滑进食道,苦味散成一线,像针从胸骨中间往下穿。短刀还在指间,刀柄被血黏住,虎口发粘。陆则没再看她,转身去按戚凌渊心口。血已经不涌,黑气从绷带边溢出来,刚碰空气就碎成细灰。
“刀给我。”
沈听澜没动。陆则头也不回,再说一次,语气比刀还冷。
“沈小姐,他还活着。你握着刀站在这,内卫一进来,谁说得清。”
她手指一松。刀刚离手,陆则已反手接去,往药箱边一搁,动作没有一丝犹豫。银链从她袖口滑出来,落在石地,几节撞到碎瓶上,声音极轻。陆则看了那条链一眼,拿起来时触到的链节已经发黑。
“这链子也先放我这。”他说。
沈听澜没反对,只是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血契纹路贴在腕骨内侧,黑得像刚从墨里提起来。那里还残留着银链的轮廓,一圈压痕。戚凌渊忽然哼了一声,眼皮动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个气音。
“别说话。”陆则按住他肩。
“门……”戚凌渊的嘴唇几乎没动,“关……了吗?”
陆则没答,先抬眼去看门。门灰仍从底部往外渗,只是慢了许多,像快冻住的油。他再把目光移回戚凌渊脸上,放轻了声音。
“关着。”
戚凌渊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他喘了一下,指尖在石地抓了抓。沈听澜这才发现他手指一直是张开的,像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到。陆则把医药箱往地上一搁,腾出两只手,从戚凌渊腋下架起来。
“还能走吗?”他没等回答,自己先撑住了大半重量。
沈听澜上前一步,扶住了戚凌渊另一侧。戚凌渊偏过头,看了她一下。那一眼里没有焦距,只有点很浅的、不肯合上的光。她没说话,只把肩垫进他手臂下面。
“狱道从这边回主卧,近一些。”陆则说。
沈听澜不知道狱道怎么走。她只跟着陆则,从一扇半掩的石门进去。过道很窄,顶壁渗水,一步落下去,水滴打在戚凌渊后颈。他肩头一抽,仍不出声。沈听澜手臂承着的那点重量越来越沉,像这个男人连意识都在往地底漏。
“还醒着吗?”陆则问。
戚凌渊没应。
陆则没再问,步子却更稳了。两人半架半扶,把戚凌渊弄进主卧外间。陆则让他靠在小榻上,转身去找止血带。沈听澜退开半步,背抵着门框。袖口沾了戚凌渊的血,已经变凉,贴在腕上。
“他的心跳先稳住了。”陆则剪开戚凌渊外袍,重新压住伤口,“但心锁裂痕没合。今夜的事,他醒来未必记得。”
沈听澜没接话。她看见陆则从箱底抽出记事簿,咬开笔盖,在纸上记了一行。笔尖刮纸声很急。陆则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她。
“你要在这里等,还是先去洗掉手上的血?”
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黑气早散了,只剩一道极细的割伤,像谁拿旧信纸边把她指腹划开。她把手慢慢握起来。
“我留在这。”她说,“他若醒,总得有人告诉他门关了。”
陆则合上记事簿,没再劝。小榻上戚凌渊呼吸开始平稳,只是每隔几次,会忽然断掉一拍,像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夜里重新捏他一下。
DIRECT。
陆则从药箱里抽出伤情册,搁在茶桌角上。册页潮了一块,边角卷起,像沾过化开的雪。
他先看沈听澜。她坐在外间唯一一张硬木凳上,背挺着,没靠墙。袖口银链早被取走,手腕血契在烛火下一跳一跳地发黑。那碗掺了解药的水只剩个底,被她放在脚边,碗沿结了一层薄霜。
“沈照雪是不是你妹妹?”陆则问。
沈听澜抬眼。烛火在她浅灰眼仁里折了一下,很快被垂下的睫毛盖住。她想答是,舌头却没动。那个“是”字像被谁从喉咙深处拔走,只留下空槽。
“我不记得她。”她说。
声音很平,尾音落得干净。陆则没有接话。他翻开伤情册,在今日那栏旁边画了一道,又添两笔,墨迹没入受潮纸面,晕出极小一圈灰。沈听澜一直看他写。这笔落下,她忽然明白过来,不是自己天生没有妹妹。是红雪毒替她抹掉了。
“三日后记忆缺损范围比昨日记的大。”陆则写完,把册子一合。
“大多少。”
“多了名字,和一张脸。”
沈听澜没再问。硬木凳忽然变得很窄,她不得不用力踩稳,像怕自己从这间屋子里滑出去。门外雪声贴着砖地往内钻,低低的,像有人在外头拖着很长的裙摆走。
陆则从药箱暗格里拿出那根银链。暂收时还带着沈照雪身上一点温度,现在被外间冷气浸透,几节链环发白。他把它平放在掌心,朝沈听澜递过去。
“握一下。”陆则说,“不是要你信我。你手里的东西还记得。”
沈听澜没接。她盯着那些链环,指节慢慢收进裙褶里。陆则又往前送了半寸,手指离她袖口极近,不再催。戚凌渊在里间诊疗床上昏睡,呼吸声很浅,隔着一道半合的门,像雪压折了某根细枝。
“我不确定。”沈听澜说。
“红雪毒抹的是名姓。”陆则把银链放到她膝上,往后退回炉边,“东西替你收着两天,上头还有她指甲刮过的痕。”
银链贴上裙料,很轻。沈听澜垂头,看见链节间夹着一根极细黑发,被烛火照成半截暗红。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金属,耳底嗡声就退开一瞬。
另一道声响从很远的记忆缝里浮出来。不是地下门的抽吸,不是风。
“姐姐。”
沈听澜手指一缩,银链却被她攥进掌心。太用力,链节在指腹伤口旁压出白痕。她想抬起头找人,又怕一动,那声就没了。
“姐姐。”第二声更近,像贴着后颈说。
她腰背猛地弓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上银链。嗓音卡了半拍,再出来时已经很薄。
“我还有一个妹妹。”
这话出口,手腕王族烙印像被细针由里往外顶,烫得她整只小臂一抖。她没有松手。这次比哪一次都清楚,那点烫是真话的烫,不是黑气往肉里钻。银链被她的汗浸得发亮,几节黑纹慢慢往链头退去。
里间忽然传来很轻的布响。沈听澜没有转头。戚凌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手肘半撑着诊疗床,正从门缝向外看。他目光先落在她攥住银链的右手,再落到她左手腕,那道王族烙印红得几乎要透过皮肤。
“她说的是真的。”戚凌渊向外间说。气音还带着伤,断在“真的”后面。陆则没回头,只把伤情册翻回前一页,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
沈听澜慢慢直起腰。银链还缠在指间,链头垂下去,轻轻打她小臂。烛火不知被哪来的风压矮一截,她右颊陷进阴影里,只剩下颌一道边隐隐发白。她看清了,自己从禁地出来后一直没叫的那个名字,原来被人活活挖掉过一次。
“我要看看这链子。”她说。
陆则把烛台从茶桌那头移近两寸。沈听澜站起来,绕过他,走到烛火左近。老烛焰跳动几下,渐渐立稳。她将银链提起来,让光从链节背后透过来。先前只道是缠枝花纹,如今被火光照着,那些枝叶在墙面上铺开,瓣尖彼此勾连,一个圈压住另一个圈,从链头连到链尾,正中心是对准她腕动脉的极窄空心结。
沈听澜慢慢把银链贴近后颈。不用照镜。那空心结不偏不倚压在红雪毒纹最深处,链身像被吸住,贴肉那面越来越烫。她没动,从喉咙里逼出半口气。
“不是要救妹妹。”她说。
戚凌渊已经从里间出来,肩抵着门框,没再往里退。陆则去扶他,他摆了一下手。雪从外间气窗渗进来,打在地砖上,又被风卷到更远的地方。
“沈崇说门后是你妹妹。”戚凌渊说,“链子却不是开门的钥匙。”
“是阵。”沈听澜看回掌心银链,字音很慢,“把我当钥匙。”
戚凌渊没否认。他垂眼看自己心口,锁纹裂处还透着深青,新换的绷带底下一点血意往外洇。陆则把药箱带上,站到窗边,外头雪光把三分脸打得很白。
“他逼你开门,你开了,阵就跟着血往你后颈跑。”戚凌渊道。
沈听澜把银链从后颈拿下来。链头还热着,像贴过谁的颈侧。她没看戚凌渊,只看他踩在地砖上的脚——没穿靴,光着脚,脚背青筋暴起,大概下床时扯了伤口。
“回信。”沈听澜说,“说我会照他说的做。”
戚凌渊慢慢滑到诊疗床上坐下,背抵着床栏。他没有立刻应。陆则先一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窄纸,从柜底取出一小截炭笔。笔尖触纸,停了停。
“照做。”陆则重复,没下笔,“这话寄到军驿,就是白纸黑字。沈崇会做什么?”
“他会以为我还是他手里的刀。”沈听澜侧过脸,看烛焰被雪风吹得直点头,“开镜时我们才有位置。”
戚凌渊抬眼看她。这女人的脸半明半暗,银链垂在腕边,像蛇收进袖口之前最后那寸身子。他想起禁地门前她握刀不动,说“那就不开”。现在她却要沈崇以为她肯开。
“信里加一句。”戚凌渊开口,“需先见沈照雪被带到镜湖之门外沿,否则她宁可连门一起毁掉。”
沈听澜转过头来。不是拒绝。她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陆则笔尖。
“太像真的。”她说。
“本来就是真的。”戚凌渊说,“你不见她,就不会动手。沈崇不会怀疑。”
陆则落笔。纸短,只写了三行。他写完后把信纸立起来,让外头雪光透过后再翻面,确认没有多余墨痕,才折成窄条。沈听澜站在他斜后一步,没碰纸,只把银链慢慢绕回腕上。链子贴着血契,一圈一圈盘住,最后那枚空心结贴在内侧,冰得她小臂一跳。
“开镜夜分工,再当面说一次。”沈听澜道。
陆则把信条压进军驿专用的灰蜡封套,却没马上去送。他等戚凌渊说话。
“我的胸口伤一时好不了,只能再压那门一次。”戚凌渊说到这里停下来,像在重新估算什么,才继续,“你带银链进阵眼,先别割血。等沈崇把沈照雪押到边沿,你用王族烙印问先王死因。”
“他说谎会怎样。”
“那枚阵心贴的是你后颈,不是他。”戚凌渊看向她手腕,烛火把他异色瞳染成一深一浅两道,“他说谎,你腕上烙印会发黑。门会看见。”
沈听澜手指无意识地压住银链内侧,那里已经被她体温暖热。她忽然意识到,从重拾妹妹声音那刻起,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沈崇画的圈里。要出去,就得先假装踩得更深。
“我要求先确认她位置。”她说,“信里要有这句。”
陆则把灰蜡封套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三个小字。沈听澜辨认出来:先见人。字很小,像旧伤结痂后留下的印。
“我送去外门军驿。”陆则把信条收进衣襟,又从药箱旁拿起那把夺下的刀,插回后腰。戚凌渊没有拦。
陆则走到门边,又停住。他没回头,只把外间门拉开半扇。雪风立刻灌进来,把茶桌角伤情册的纸页吹得哗哗翻。沈听澜在风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陆则已经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死。
戚凌渊半靠在诊疗床上。外间只剩两个人。
“若开镜夜我失约,”他说,心口新血把绷带渗出头,“你仍要带她出阵。”
沈听澜站在床前三步,没再往前。银链贴着腕子,凉得像一段刀背。
“大人若失约,谁压门?”她问。
“我会留锁纹。”戚凌渊道,“你照我说的做就是。”
沈听澜没有应。她去够放在小几上的茶盏,才发现自己手抖得端不起来。外头雪声忽然大了些,像有人把整面天倒过来。她背过去,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银链。
“那正好。”她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埋住,“我若失约,大人也先救她。”
戚凌渊没说话。过了几息,陆则推门回来,肩头落满没化的雪片。他先看戚凌渊,再把一封旧式回执递到沈听澜手边。回执很小,边角还有军驿蓝印,新鲜得发潮。
沈听澜接过去,没看。戚凌渊伸手,从她手里把回执抽走一瞬,又放回她掌心。这个动作很慢,像要确认她还能拿住什么。
“应我。”他说。
沈听澜点点头。动作轻得只像下巴朝雪里点了一下。她到底没再开口。银链在袖中滑开半圈,又朝她皮肉贴回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