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verStory

霜契成婚

第2章

霜还没从要塞低处的窗沿上化尽。艾芙琳穿过内院,袖中那份契约仍旧硬挺,贴着肋骨还藏着另一张更冷的纸。她没有回头去看门楼。腕间的烙印已褪成一阵沉闷的、只属于自己的热意,可里安那沉默的回应,比什么都更扎人。

印契档案馆的门是铁箍橡木,开着一道窄窄的窥视孔。灰衣书记官把门拉开一条缝,上下扫了她一眼。

“维恩公爵夫人。”他没有行礼。

“我要调黑塔堡的旧印鉴簿。”她举起那册修复过的登记副本,正是奥斯卡在门楼塞进她手里的。“大公府登记册准我入内。”

书记官的目光从纸面滑到她身上那袭丧服灰衣,才道:“簿册室潮湿,灯只能放在桌上,火苗不许靠近书脊。”

“明白。”

他放她进去,随后落了锁。

档案室里满是冷皮革与湿石板的气味。一排排簿册高得没入阴影,每道书脊上都挂着金属圆牌。艾芙琳把登记册放到书记官的桌上,沿着长过道一直走,找到那排标着黑塔堡旧印模的架子。她取下那册四开本的簿子,摊在斜架上翻开。

页缘已经脆了。她慢慢翻着,逐页查看印痕。大多是完整的印——狼、斧、交叉长矛。

有一枚只盖了半边。塔楼的下弧,顶上一颗裂开的星。

她停住了。

手指先于理智伸向胸口。那封烧了一半的信被她托在掌心,边缘灰软。她把它放到簿页旁边。残存的那片纸上,是同样的塔楼下弧,同样的星,只是切了个斜角。

不是相似。是同一块印模。

喉咙里猛地跳了一下。她把信折好塞回斗篷底下,身后瓷砖上正好响起脚步声。

“我猜你会先来这儿。”奥斯卡·凯尔停在过道尽头。“书记官派人叫了我。”

“我只是调旧档。”她目光仍落在簿册上。“这也需要人作见证?”

“旧档需要谨慎。”他往前走了两步。“有几页不见了,专案查档的那几页。我劝你别碰。”

莉安合上账册,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提醒我,而不是直接把东西拿走?”

奥斯卡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您还有十三个月,门房里也还压着一份反诉状。维安公证官不会一直咽下这口气。”他朝门口偏了偏头,“管家不是您的敌人,公爵夫人。”

这话她只信一半。

他送她到院子里,站着等书记员把档案馆的门锁好。

钟声还没敲完第一下,传唤就到了。两个灰衣家仆在东侧楼梯旁拦住她,说大公要她立刻去书房。他们没等回话,转身就走。

里安的书房朝北。光从唯一的高窗透进来,像一柄冷刃横在地面上。他站在长桌后,桌上铺满勘测图和标重线,右手转着一枚黄铜罗盘。左手手套放在身侧,没有藏起来。

“想坐就坐。”他没抬头,“冰霜队正午开始勘测锚点,你以观察守望者身份加入。”

艾芙琳站着没动。“我刚刚把修复好的文书交还档案馆,堡内还有别的事。”

“那些事先放一放。”他放下罗盘,“东段弯道的结界变薄了,这次勘测要覆盖所有可通行的路。你的名字已经写进名单。”

“我为什么会被写进名单?你连简单的问题都不肯回答。”

他下颌绷紧,只有那道霜痕显出变化。“北境不会停下来等人问问题,维恩公爵夫人。”

“那条银线,”她说,“你知道它会灼伤我。”

沉默了一瞬。罗盘的指针在地图上轻轻发颤。

“我知道银不会回应你。”他这才抬起眼,浅灰色,很稳,“你要问法术律令,去找奥斯卡。你要了解霜祭,就加入勘测。我需要的是后者。”

他拿黑铅笔在地图上轻轻画了个记号,笔尖擦过纸面,声音很小。

“你称我为你的妻子。”她看着那支笔停住,“却从不用我的名字。”

“妻子这个称呼没有错。”他把铅笔放回笔盘,“名字还太早。”

“对谁来说太早?”

他走到门口:“正午,东侧胸墙,带上手套。”

下午的光从勘测现场收回来,浑身都疼。艾芙琳踩着北要塞的楼梯往上走,裙摆被雪水浸得发沉,手套里的指头僵得弯不过来。里安骑马先回来了,只通过命令跟她说话,一眼也没再看过她。

房间比走廊暖和。莉安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没出去。”她把纸递过来,“他用了索尔特米尔那个老厨房杂役的记号。”

艾芙琳扯下手套,接过纸条。纸很薄,冻得发蓝,折痕处画着一颗断裂的星,压在一道塔楼弧线上。下面是一行密文,还有一句清清楚楚的话:

独自来第三桥。找一个守过你母亲城门钥匙的卫兵。

艾芙琳把纸扣在桌上:“哪儿来的?”

“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没人敲门。”莉安眼睛睁得很大,嘴角却绷着,“艾芙琳,他签的是维恩家的家徽。一个旧卫兵。”

“他还要你独自去。”艾芙琳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口,“你不能去。”

“他也许知道那封信的事。”

“他也可能就是我们必须去查那封信的原因。”艾芙琳直视她,“你留在屋里,不要应门。不管是什么厨房记号,还是什么卫兵钥匙。”

莉安张了张嘴,目光扫过那张被扣住的纸,又闭上了。“你会去。”

“我没这么说。”

“可你留下了它。”莉安的声音低下来,又直又慌,“所以你打算再读一遍。”

艾芙琳看向窗户。外层的玻璃上,霜已经像白色的细根一样蔓延开来。

“我打算让它离你远一点。”她拉开床帐,“今晚我就做这一件事。”

莉安慢慢在床边坐下,没再争,至少没用嘴。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纸条消失的袖口,沉默留在房间里,响得让人没法忽略。

午后光线转薄的时候,传唤到了。

艾芙琳把莉安拢在身边,由里安的两名卫兵领着离开住处。北要塞大厅又冷又高,火把在潮气里噼啪作响。科拉·维安站在正中央,黑色公证官袍垂到脚面,一卷新羊皮纸已经在她苍白的手指间摊开。

“依据补充监护令,莉安·维恩须在调查期间交由帝国看管。”科拉的声音毫不费力地传遍大厅,“卫兵将留驻此处确保执行。”

艾芙琳向前迈了半步,挡在莉安身前:“凭什么新理由?”

“同一个理由。叛国嫌疑不会因为一纸婚约就减轻。”科拉敲了敲印契,“名册保护的是你,可没允许你妹妹在边境领地随意走动,索尔特米尔的证据还没查清。”

“你不能带走她。”艾芙琳呼吸急促起来,“婚约已将家族置于黑塔堡保护之下。”

“婚约恢复了家族地位,”科拉纠正道,“但没撤销逮捕令。莉安·维恩仍是涉案之人。”

莉安的声音陡然响起,清亮而直白:“我什么都没做。”

“那就不会介意去都城回答几个问题。”

里安从西侧门走入。他还没开口,大厅里的空气先变了,仿佛外面的寒气跟着他倾压进来。他在科拉三步外停住,大衣上还结着路途中沾的霜。

“把命令给我看。”

科拉递出羊皮纸。里安没有接手,灰眼睛自上而下扫了一遍。

“无效。”他说。

科拉的笑容收紧了:“大公,您不能仅凭查看就宣布帝国监护令无效。”

“我可以在自己的边领内拒绝执行。”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一份折叠好的婚约登记副本,银色的字迹在火炬光下闪动,“维恩家族已恢复,并受我保护。两位继承人都在其中。”

“莉安·维恩已经成年,命令将她单独列名。”

“婚约写的是整个家族。”里安没有提高音量,“登记条目约束每一个从剥夺权利中恢复的人,包括莉安·维恩。”

科拉下颌紧绷:“都城的解读会认为这是阻挠。”

“随他们。”他将登记副本重新折好,“你的令状是逮捕令。这份命令却试图把受保护的继承人从为她负责的家族中剥离。北境法律要求地方治安官副署,你没有。”

艾芙琳看着科拉镇定的外壳一点点裂开。公证官深吸一口气,从鼻腔里缓缓吐出。

科拉没有接那份文书。她看着奥斯卡,眼神让艾芙琳觉得像一头被勒住食欲的兽。

“我当场提出异议。”科拉说,“这道命令在帝都仍然有效。你的拒绝会在一周内以首都异议案立案。”

“那你就带着点东西上路吧。”里安微微颔首,“奥斯卡,把撤回副本给她。”

奥斯卡从外套里取出一小卷羊皮纸。科拉用两根手指夹过去,卷成细管,塞进腰间的羽笔匣。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到艾芙琳身上。

“一步也别踏出这片边领,公爵夫人。我会数着日子。”

艾芙琳没说话。科拉转身时袍摆啪地一甩,鞋跟敲在石地上,节奏在门关上之后还响了很久。

里安看向莉安:“留在北境要塞里。”又转向艾芙琳,“夜里会有人守着房门。”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艾芙琳攥着自己袖口站着,直到火光不再摇晃。

──

入夜后,北境要塞的客房安静下来。莉安坐在床边,把一根松脱的线头绕在手指上。

“我本来可以回答她的问题。”莉安说。

“不行。”艾芙琳关上门,检查了门闩,“你第一句话没说完,就会被关进首都的地牢。”

“可她走了。命令没生效。”

“因为里安拒绝了。”艾芙琳压着声音,“这只说明科拉会另找办法。”

莉安的手停了。“我不想成为你留在这里的原因。”

“你不是。”艾芙琳走到窄窗前。霜已经爬上窗格下缘,“我们留下,是因为契约还在。十四个月,一天不能少。”

莉安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床垫轻响,她躺了下去。

艾芙琳仍站在窗边,直到楼下院中的火把猛地跳了一下。敲门声很轻,三下,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隔了一拍。

奥斯卡站在门外,没拿账册,没戴手套,脸色白得吓人。

“大公阁下,能容我私下说几句吗?”

艾芙琳跨出走廊,把门虚掩上。“什么事?”

“您身上还留着那封烧了一半的信。”他用的不是问句。

艾芙琳的胃一紧。“我自己的文书,我自己带着,奥斯卡。”

“封缄查问的时候我在场。”奥斯卡的声音还算稳,但交握在腰前的手攥得太紧了。“索尔特米尔缺的那一页,档案厅起的那场火,两件事都问到了我头上。”

艾芙琳没说话。走廊里的寒气顺着裙摆往上爬。

“那一页要是被翻出来,”他继续说,“大公就完了。不是政途上的完,是从根上彻底完了。”

“那他早该把知道的告诉我。”

“他说不出口。”奥斯卡短促地吸了口气。“我是来求您停手,别再查了。”

“那我倒要问你,一个管家,凭什么独自跑来递这种话?”

奥斯卡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那扇门。“因为代价会落到他头上。”

艾芙琳没有移开视线。“我不会保证停手。”

“我知道您不会。”他退后一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什么。他行了个礼,在私人走廊里显得过分郑重,随后转身朝楼梯走去。第三步之后,靴声就没了。

艾芙琳一直看着,直到他消失在拐角。然后她回到房里。

屋内一片死寂。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一截暗红的烛芯和一线细烟。莉安的床上空着,毯子被掀开,最里面的窗户开了一掌宽。冷风穿堂而过。

艾芙琳三步走到窗边。搭扣是松的。窗台下方,石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那封密文信已不在莉安的袖中。

艾芙琳一把抓起斗篷,冲了出去。

用其他语言阅读EnglishEspañol日本語
霜契成婚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