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契成婚
第3章
艾芙琳合上莉安房门时,锁扣还是松的。那截藏在袖中的密信已经不见踪影。她没等自己喘匀三口气,靴子已经带着她穿过北境要塞下层回廊,往里安的书房去。石墙里渗出的寒气透过斗篷,直往骨头缝里钻。
莉安房外留了两个瓦雷纳的守卫。这是她唯一来得及做的安排——妹妹裹在毯子里,脸色白得像纸。她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没等回应就转身走了。
回廊急转,尽头便是书房那扇黑色高门。门外没有岗哨。铁把手透过手套咬住她的掌心,冷得发烫。
她推门而入。
里安站在书桌远端,背后是雪光映白的窗。大衣肩头凝着融化的霜,水痕未干。他连头都没抬。一张地图铺在左掌下,四角压着玻璃镇纸,形状是狼的头骨。
“霜祭备战。”艾芙琳开口,“这个时辰?”
“备战不分时辰。”里安声调平稳,“你不该来。”
艾芙琳没有停步。奥斯卡说,别再查了。然后莉安就揣着一封不肯解释的召令溜了出去。而此刻大公站在地图前,仿佛这座要塞没有在他们脚下挪动分毫。
“我不该在的地方多了。”艾芙琳说,“可你给我的第一条北境线索,要的就是我来这里。”
里安抬起头,银领刺针映着烛火。他仍旧不答。
“你早就知道。”艾芙琳说,“在我接下你的契约之前。你知道该把我往哪里送。”
“你在门楼被捕。”里安翻过地图一页,“我知道的是登记册。其余不知。”
“回答得真谨慎。”
“我只有这个回答。”
艾芙琳喉咙里的脉搏跳得发疼。她讨厌这样。“我随身物品的清单。你拦住科拉不让她碰我斗篷的样子。登记册。印契查询。你早就知道那封信存在。”
里安沉默。
门外回廊有守卫经过。火光从门缝底下一闪,随即熄灭。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嘶响。
“匿名线索是你送的吧?”艾芙琳压低声音问。
长久的沉默。然后他说:“你冷了。”
“回答我。”
“你冷了。”他重复一遍,“我可以叫人送个火盆来。”
“火盆。”她笑了一声,里面没有半点暖意,“现在别摆主人的款。”
里安绕过书桌,步子又慢又稳。经过时烛火一颤。他在离她一条手臂的距离停下。
“契约保护你,”他说,“免受科拉和帝都的侵扰。它没要求我喂养你的追查。”
“它也没要求你给我送线索。”
他眼皮都没动一下。“维恩公爵夫人。我的妻子。”那三个字像一扇门,重重落在两人中间,“你带着一个问不出口的问题来。我没什么可给你了。”
艾芙琳直视他的眼睛:“你把我名字当盾牌挂在嘴上。这不算答案。”
他下颌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霜痕在烛光里显得更深。“那就不算。”
沉默漫开,又浓又涩。头顶某处,风压进要塞,窗子发出呻吟。
“你知道那封密信会落到莉安手里。”艾芙琳说,“你知道黑塔堡里有人拿着和信上一样的骰子。你全都知道,却只给我够我跌跌撞撞往前摔的一点东西,自己躲在契约后面。”
“你高估我了。”
“我倒觉得不太可能。”
里安神色未变,可他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旁,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皮革接缝处开始冒出烟来。
艾芙琳整个人僵住了。
烟很淡,一条黑线从缝里升起。她见过一次——立契那天。
“你的手。”她说,“你一隐瞒,它就烧。”
“家族的毛病。”他声音变得很薄,“别管。”
“不。”她上前一步,“那不是印契的火。是真相。你的真相。你就是索尔特米尔的叛徒。”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它像刀锋一样穿过房间,里安的脸终于裂开了。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
“你以为我出卖了防线?”他压低嗓音,几乎像耳语,“你以为我会让北境四分五裂?”
“你认得那骰子。”艾芙琳逼上去,“你送了线索。你的账本里有同样的印记。现在你站在这儿,说你什么都没得给我。”
里安松开地图,任它打着旋落向地面。两步跨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料上的皮革味,还有皮肤上那股冷冽气息。
“你站在我的宅邸里,”他说,“受我庇护,却来指控我?”
“那就否认。”
“我不玩这种把戏。”
“那就是真的。”
他左手手套烧得更烈,黑烟在寒气里翻涌。他猛地把手从她身侧抽开,火苗已经舔上了缝线。
“你想要供词?”他嗓音裂开,“你从我这里得不到。”
艾芙琳呼吸一滞:“里安。”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只觉那声音像撞响的钟,从身体里穿过去。
他像被抽了一鞭似地僵住。
随即他欺身上前。
只是一瞬,她看见他灰白眼睛深处风暴炸开——愤怒,还有某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抬起没戴手套的右手,扣住她后颈。那触感像烙铁。他将她拉起来,按进怀里。
那个吻不是出于职责。
是一扇门被撞开。
窗外冷风仍在灌入,他的唇却滚烫而强硬地压着她。艾芙琳发出一声自己都不承认的声音——半是惊愕,半是回应。她的手攥紧他外套的羊毛料子。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像一堵墙,颌下脉搏跳动,还有他抱她的方式,仿佛她是唯一一件他从未计划过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了。
艾芙琳踉跄后退,肺里灌进尖锐冷气。里安的脸已经重新封死。
“你不该来这里。”他哑声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奥斯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人。”管家站在门槛处,脸色发白,钥匙还挂在腰上,“北境要塞守望所传来消息,霜线移动了。”
里安转向他,把烧焦的手套藏到身后:“那我过去。”他没有看艾芙琳,“奥斯卡,送公爵小姐离开我的书房。”
“大人,”奥斯卡小心地说,“若我送她,便只能留您独自面对城墙了。”
“送她。”
那两个字像铁铸的。
里安从奥斯卡身边走过,身后只留下烟与雪的气味。
“那就等在外面。”她的声音竟比自己预想中更稳,“我稍后便来。”
“属下不能。”
“那就站在那里,等我整理好自己。”
奥斯卡沉默许久,最终退入走廊,礼貌地别开脸。
艾芙琳走到桌前。地图还在原处,墨迹泅污了北境几个锚点。里安的椅子空着,皮面尚有余温。
她不许自己多想。手上动作利落,翻检桌上文书——狼徽印信、霜图、一封折起的密函,带着科拉的公证火漆。最底下,压着一只暗铁小匣。
她掀开盖子。
匣中只有一片折了一折的羊皮纸。墨迹与送到北境的那张便笺相同,笔迹短促而精确。
艾芙琳将它举到烛光前。
纸上只有三个字:维恩子嗣尚存。
匿名,未曾寄出。但她认得这措辞。北境旅店里,莉安按着她的手臂,她读过同样一张纸,墨色还带着驿袋里的寒气。
一声笑涌上喉头,被她硬压下去。
是他把她送去北境。里安给了她第一条线索。
她的手指攥紧纸片,胸前那封烧掉一半的信仿佛在回应,轻轻擦动。
奥斯卡的脚步声折返:“公爵大人。”
“进来。”她没有转身,“我猜你知道这是什么。”
他跨入屋内,看见她手中的纸,脸色瞬间凝住。
“是。”
“那就告诉我原因。”她的声音冷下去,“否则我自己去印契档案馆找答案。”
奥斯卡长吸一口气,吐出来时像一个人把秘密从血里放干。“因为那张纸条,”他说,“是您此刻还能站在这间屋子里的唯一理由。”
艾芙琳转过身。
“他发这封信时,枢密院半数人反对。”奥斯卡继续道,“他折了三名驿使,换来京城整整一周的沉默。”
“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他不能。”奥斯卡目光扫过那张纸,“除非他愿意背上毁誓的罪名。契约只保护你,没法让他脱身。”
“那缺掉的那页是什么?”艾芙琳追问,“奥斯卡,上面写了什么?”
管家犹豫了。他越过她看向地上铺着的地图,又收回视线,落在信纸上,嘴唇抿成一道不悦的线。
“霜祭,”他低声说,“最古老的条款。只有自愿诵出的祭词,才能维持结界。”
这句话落下,久久不散。
“自愿诵出。”艾芙琳重复。
“不受强迫。不做交易。不以封缄之名进行。”奥斯卡目光平静,却透着疲惫,“若你并非出于自由意志完成霜祭,结界就会崩塌。”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们知道。”奥斯卡说,“而且始终无法告诉你。”
“因为我会跑。”
“因为你会为了错误的理由拒绝契约。”他挺直身子,“或者正确的理由。”
艾芙琳把信纸在指间翻了个面。唇上还残留着里安的触感,脖颈被他掌心按住的地方仍在发烫。
“他把我送去北境,”她说,“两次。三次。”这真相如冷铁般沉入她体内,“如今叛徒的印记,依然无人回应。”
“所以他才一直替你争取时间。”奥斯卡顿了一下,又说,“所以我必须现在去追他,不能让他独自抵达长城。”
“去。”艾芙琳没有抬头,“我不会拦你。”
奥斯卡又行了一礼,重新变得过分正式,转身离开。靴子直到第三步才发出声响。
随后一片寂静。
艾芙琳独自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封信。窗外大雪已沉沉压向黑塔堡,要塞远处无边的黑暗中,霜线在世界尽头烧出刺目的白。